一个时代的背影:写在朱镕基总理逝世之际

Posted on 四 13 8月 2026 in Journal

Abstract 一个时代的背影:写在朱镕基总理逝世之际
Authors Walter Fan
Category Journal
Version v1.0
Updated 2026-08-13
License CC-BY-NC-ND 4.0

一个时代的背影:写在朱镕基总理逝世之际

昨天听到消息,朱镕基总理去世了,享年 97 岁(按老家的虚岁算,98 了)。

在我们安徽老家,这么大的岁数走,其实算喜事,叫“喜丧”。办喜丧要摆寿碗,图个沾福气长寿,散席时那碗是要被人抢着端走的。可我坐在电脑前,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心里最敬仰的当代政治家,没有之一,就是他。他这一走,我总觉得,不只是一位老人走了,而是我经历过的那整整一个时代,转身留下了一个背影。

我想写点东西记下来。不谈那些宏大的历史评价——那轮不到我。我只想说说,一个当年一脸青春痘、满心迷茫的年轻人,是怎么被他主持的那场改革,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人生轨迹的。


世纪之交,我心里有一团火

那几年正是世纪之交。我刚大学毕业,进了一家老国企,端上了长辈眼里的“铁饭碗”,做文字秘书,写材料、写总结、写会议纪要。

那时候家里穷,我工资也低,低到今天说出来年轻人可能不信。但奇怪的是,穷归穷,心里却有一团火——跟当时整个社会的气氛一样。人人都相信明天会更好,相信只要肯干、肯学,日子就能一年比一年强。

我也是这么信的,而且我信得很具体:白天上班写材料,晚上和周末去兼职,当过老师教电脑,回家还接着啃技术书、敲代码。就这么一天天磨,硬是把自己从一个“国企秘书”,磨成了一名程序员。

现在回头看,那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折腾。是那个年代给了普通人一条“靠本事往上走”的路。而这条路能铺开,跟朱总理主政那几年推动的一系列改革,脱不开关系。国企改革“抓大放小”、加入 WTO、住房和金融的市场化……这些词当年我听不太懂,可它们最后都变成了一件件落到我头上的具体事:房子能买了,工作能挑了,一个人的努力,第一次真的能换来看得见的回报。

当年那个满脸青春痘、满心迷茫的我,绝对想象不到今天的我过的时光——买了几套房,换了两辆车,结了婚,有了娃。女儿今年都快上大二了,将来会成为一个未来的医学小博士。而我,到现在还在干着自己喜爱的软件开发工作。

别把这些当成我个人奋斗的战果。没有那一轮改革把路打开,我再怎么熬夜敲代码,也走不了这么远。


我为什么服他:一个工程师,一身硬骨头

我说他是我最敬仰的政治家,不是因为口号,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我作为工程师特别认的东西——较真,务实,不糊弄

朱总理是清华电机系出身,正儿八经学工科的工程师。工程师是什么脾气?桥就是桥,堤就是堤,是豆腐渣就是豆腐渣,糊弄不过去,也不许糊弄。1998 年长江发大水,他去江西九江看防洪堤,当场翻脸怒斥:

“你们不是说固若金汤吗?谁知堤内是豆腐渣!” 他把那些工程直接骂成“豆腐渣工程”,还撂下一句——“历史是不容欺骗的”。

这话搁在我们做技术的听来,格外亲切。我们天天跟系统打交道,最恨的就是纸面上光鲜、一压测就崩的“豆腐渣”。他那种“不服软、不和稀泥”的劲儿,是工程师的职业本能,也是一个当家人的良心。

刚当上总理那年,1998 年 3 月的记者会上,他说了那句后来传遍全国的话:

“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一往无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当时国家正夹在亚洲金融危机和特大洪灾中间,前路确实是地雷阵。一个人明知是雷区还往前走,不是不怕,是把该扛的扛下来。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做人做事,谁没有过“明知山有虎”的时刻?扛,还是躲,其实就在一念之间。

反腐这件难事上,他更是把话说到了极处:

“反腐败就是要先打老虎后打狼……我这里准备了 100 口棺材,99 口留给贪官,一口留给我自己。”

拿自己那口棺材垫底去换一件事的干成,这不是狠,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的决心。后来有香港媒体说他就会拍桌子、瞪眼睛吓唬人,他 2002 年在记者会上笑着回了一句,特别他:

“桌子是拍过,眼睛也瞪过。不能瞪眼睛不是植物人了吗?……我从来不吓唬老百姓,只吓唬那些贪官污吏。”

你看,硬是真硬,但分得清对谁硬。对上是雷厉风行,对普通老百姓,是护着的。


他的话为什么好听:不打官腔,睿智又幽默

我特别爱听朱总理讲话。原因很简单:他不打官腔

那年头,能把话说得让人爱听、还能笑出来的领导不多。他偏偏就是。据当年全国人大新闻局的人回忆,1998 年准备他第一次总理记者会时,他自己定了两条规矩:第一,尽量把提问机会给境外记者,因为内地记者见他的机会多得很;第二,不要事先安排,记者想问什么都行。就这两条,把记者会从走过场变成了真刀真枪的问答,也从一小时开成了两个多小时。一个不怕被问、也答得上来的人,才敢这么定规矩。

他的幽默是那种带着智慧的松弛。1993 年他访问加拿大,在中国银行分行开幕式上讲:

“中国政府有 200 亿美元储备金在这家银行……所以这家银行是不会倒闭的。”(台下笑) “若大家对服务不满意,可以写信给我,我把这个行长撤掉。”(又笑) “不过,如果大家觉得服务做得好,也要写信给我,好让我及时提升他。”(掌声更热烈了)

一正一反两句话,既讲清了道理,又把场子暖得妥妥的。这种本事,是把复杂的事讲成人话的本事——我们写技术文档、做技术分享,最该学的其实就是这个。

1997 年他在香港的一场高级研讨会上致开场白,据说门票 1250 美元一张,他张口就调侃:

“我不知道我今天的讲话值不值这些钱。”

一句话把满场逗乐。这种自嘲不掉价,反而显得举重若轻——真有底气的人,才敢拿自己开玩笑。

到了 2000 年,有人问他卸任后想要个什么评价,他的回答朴素得让人心里一软:

“我只希望在我卸任以后,全国人民能说一句,他是一个清官,不是贪官,我就很满意了。”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如果他们再慷慨一点,说朱镕基还是办了一点实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一个手握大权的人,晚年最大的心愿,只是想被记成“清官”和“办了点实事”。这话没有半分官腔,反倒有几分工程师式的实在——我做的东西,能用、可靠、经得起后人查,就够了。


一点私心的告别

我知道,功过是非,历史自有它的评说,也一定会有不同的声音。我这篇文字,本来也不是要盖棺定论,只是一个普通人,站在自己被改变过的人生里,向一位老人道一声谢、说一句再见。

  • 谢他把国家往前推的那几步,让我这样出身普通、家里没背景的年轻人,也能靠自学一门手艺翻身;
  • 谢他做人做事的那股“工程师劲儿”,教会我:是豆腐渣就别嘴硬,该扛的事就往前走;
  • 也谢他讲话时的那份坦诚和幽默,让我一直相信,好好说人话,比打官腔更有力量。

他走了,像一个时代的背影,慢慢转过身去。

但愿未来的中国,能多一些他这样的政治家——工程师的脑子,硬骨头的脊梁,讲人话的嘴,带着这片土地往更好的地方走。

我会记得那段日子。那是我的青春,心里有一团火的那些年,还有一位把改革硬往前推的总理。


写在最后

一个人这一辈子能被时代善待,多半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把最难走的那段路先蹚过去了。记得他们,也是记得我们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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