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作文书的来路

Posted on 一 22 6月 2026 in Journal

Abstract 一本作文书的来路
Authors Walter Fan
Category Journal
Status v1.2
Updated 2026-07-14
License CC-BY-NC-ND 4.0

一本作文书的来路

女儿读中学时,作文不算强项。我替她找过作文书,也看过不少教人快速提分的办法。书名大都很有把握:满分作文、万能素材、名师模板,仿佛写文章跟套公式差不多,只要把开头、事例和结尾依次装进去,分数就会从另一头出来。

我对这类书一向不太信任。那种“开头排比、中间三个事例、结尾升华”的套路读多了,孩子写出来的东西,跟 AI 批量生成的没什么两样:句子都对,就是不像人话。

当然,模板并非无用。我自己写了多年技术文档,知道事故报告若没有模板,关键时间点很容易漏掉;手术记录、实验报告更不能随着性子写。但作文毕竟不是故障工单。孩子一旦把模板当成文章本身,句子看上去齐齐整整,读完却记不住她究竟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我于是换了个方向,不再搜“怎样押中高考作文”,转而找老一辈怎样讲作文。检索结果里出现一本《写作力》,副标题是“写好文章的技巧、戒律与规范”。名字很像近年流行的实用书,作者却是高语罕。编校说明说,这本书原名《国文作法》,上海亚东图书馆在一九二二年初版。

我先注意到的不是书,而是作者的籍贯:安徽寿县正阳关。

寿县离我的老家不远。安徽人认老乡,尺度有时放得很宽;出了省,一句“都是安徽的”就足以攀谈。我原本只想给女儿找本作文书,因为“寿县”两个字停下来,多查了几页。这一查才发现,书的大半内容出自上海一所短命的女校,自序却写在驶往欧洲的邮船上。

这本作文讲义为什么会从这样的课堂里长出来,又为什么在邮船上收尾?我想把这件事弄明白。

一本作文书带出的一长串履历

最初顺手查高语罕时,我越查越坐不住。这位老乡的经历,单拎出哪一段,都够普通人过一辈子:

  • 早年考进安庆陆军测绘学堂,一九〇八年参加熊成基领导的马炮营起义,那时辛亥革命还没有发生;
  • 新文化运动中,他是《青年杂志》和《新青年》的撰稿人,与陈独秀长期相识;
  • 一九二二年赴德国哥廷根大学学习哲学,同时参与中共旅欧组织的活动;
  • 回国后担任黄埔军校政治教官,后来参加南昌起义。

至于他何时入党,公开材料从一九二〇年写到一九二三年,并不一致。本文只采用“中国共产党早期党员”的说法,不把某个存疑的年份钉死在简历上。

我盯着这一长串履历看了半天,心里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合着我找作文书,竟找出了一位总在教科书边角出没、却被我完全错过的人物。而那本让我“撞见”他的《国文作法》,在这些经历旁边几乎只是一个脚注。我反倒想看看,这个脚注里到底写了什么。

两个年份

先从书的版本说起。

今天比较容易买到的《写作力》,由中国华侨出版社二〇一九年出版。目录经过现代化整理,章节标题也改得更适合今天的读者。书末的编校说明称,底本是亚东图书馆一九二二年初版的《国文作法》。中国作家网介绍亚东图书馆的出版史时,也把《国文作法》列入这家书店一九一九至一九二二年黄金时期出版的书目。

但国家图书馆出版社二〇二四年出版的《近代名人文集丛刊:高语罕卷》,影印的是一九二七年亚东图书馆铅印本,分装在第三、第四册。两个年份看似相撞,其实说的很可能不是一回事:一九二二年是初版,一九二七年是后来的印本。旧书流传百年,先看到哪一版,常取决于哪一版侥幸进了图书馆、书目或数据库。

这点小小的版本差异,倒提醒我不要把现代重排本直接当成一九二二年的原貌。今天读到的标点、分节乃至小标题,未必全是作者当年的安排;但书的主体、自序和那些带着时代口气的段落,仍能让人辨认出它最初的样子。

高语罕在自序开头交代了书的来源:

此书强半为吾在上海平民女校之讲演,其余则今夏浪游西湖时续成之作也。

“强半”就是大半。换句话说,这并不是一位学者坐在书斋里凭空设计的作文体系。书中至少一半内容先被讲给学生听过,剩下的部分是在西湖一带补成的。自序末尾还有一个很容易被略过的署名地点:“高语罕于 Andre Lebon。”

Andre Lebon 是当时往返远东与欧洲的法国邮船。高语罕在一九二二年八月与章伯钧、郑太朴等人从上海出发,去德国留学。这部作文讲义从上海的课堂带到西湖,最后又上了远洋邮船。自序落笔时,写书的人已经离开中国,下一站是哥廷根大学。

一所不是“贫民女校”的学校

《国文作法》的来路,关键在“上海平民女校”六个字。

一九二二年二月,平民女校在上海南成都路辅德里开办。这里是石库门里弄,后来道路和门牌都有变化,旧址大致在今天的成都北路一带。学校以中华女界联合会的名义招生,由李达主持校务,王会悟协助日常管理。它前后招收的学生只有三十多人,到当年年底就因经费困难等原因停办。

不到一年,三十来个学生,放进近代教育史里,几乎看不见。

可这所学校对“平民”二字有很明确的解释。当时有人把它误会成“贫民女校”,教员沈泽民特地在《妇女声》上写文章说明:所谓“平民”,不是慈善家居高临下地救济穷人,而是与“贵族”相对;这里既是平民求学的地方,也是“有平民精神的女子养成所”。

学校在《妇女声》刊登的广告把主张说得更直接:

现在大家多主张女子解放。但是女子解放究竟从哪里做起?一须有相当的知识;二须有相当的技能。有相当的知识,思想的束缚便解放了;有相当的技能,生活的束缚便解放了。

这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学校分读书部和工作部,读书部又分初级班与高级班。年长失学的女工可以在初级班补国文、英文、算术;已有一些基础的学生可以选修社会学、经济学、数学、物理、化学和教育学。无力负担生活的学生,还能在工作部做缝纫、织袜等工作,以工资维持学习和日常开销。半日做工,半日读书,知识与谋生技能被放在同一张课表上。

教师名单很是吓人:陈独秀讲社会学,高语罕、邵力子讲语文,陈望道讲作文,沈雁冰和沈泽民等人讲英文,李达讲数学。放到今天,大概能做出一张“民国最强师资”的海报。不过我更想知道,坐在下面听课的是些什么人。

她们的年龄、家境和受教育经历并不相同。其中有些人年长失学,有些没有能力脱产读书,有些还要靠手工劳动补贴生活。她们学习国文,并不只是为了在试卷上拿一个分数。读懂一则启事、写一封信、把自己的经历和主张讲清楚,都可能改变现实处境。对这些学生来说,文章不是锦上添花的才艺,而是一件刚刚到手的工具。

面对这样的学生,若从骈散之争讲起,或者让她们熟背典故,大概讲不了几堂课就得散伙。为什么要写文章,材料从哪里来,怎样让别人看懂,写完以后怎么改,这些才是她们用得上的东西。《国文作法》就是这么讲出来的。

“文成而法立”

《国文作法》开头先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文章原本是自然生长出来的语言,古人又说“文成法立”,先有文章,后人才从中归纳出法度。那么,作文真的有一套预先规定好的“作法”吗?

高语罕没有把自己的教材吹成秘笈。他在自序里说:“夫为文本无成法;文成而法立。”他知道替文章立规矩,难免有“代大匠斫”的嫌疑。写作者各有性情,文章也随内容而变,不可能拿一把尺子量到底。

但他紧接着又替“作法”辩护。语言说完即逝,文章却能“传之千百世”“传之千万里”,因此组织必须比日常说话更精密。古今文章里那些反复有效的组织方法,可以抽绎、分类、归纳,给初学者当作参考。它不是不可越过的法律,更像学走路时扶一下的栏杆。

市面上很多作文书的问题,不是教方法,而是把方法说成标准答案:开头必须设置悬念,中间必须安排转折,结尾还得升华一下。文章仿佛是个零件固定的产品。高语罕却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讲的只是一个入口,别把它当成规矩和音律。

看到这里我有点意外。一个写作文教材的人,第一件事竟是劝学生别迷信章法。这话说得厚道。

一套完整的“写作操作系统”

我原以为《国文作法》只是一本浅显的识字作文读物,翻过目录才发现,它其实搭起了一套相当完整的写作体系。

全书分上下两编。上编讲不分文体的通法,包括为什么写、如何命题、怎样立意和取材、怎样布局起草,以及怎样修改。下编把文章分成叙述文、描写文、解说文、论辩文四类,分别讨论写法。这种“四分法”并非高语罕一人首创,却与后来学校里常讲的记叙、描写、说明、议论已经十分接近。

更有意思的是他安排内容的顺序。他没有一上来就教“漂亮开头”和“精彩结尾”,而是先问为什么写、写什么、事实是否确切、思想是否明白、文章给谁看;讲完文章的戒律,才进入形式和精神上的技巧。形式包括文字怎样漂亮、有生气,怎样使用比喻,怎样让开头有力、结尾有韵;精神则包括有情、有立场、有洞察、有气势。

这几句话,我倒很想说给女儿听:别先学花架子,先把一件事老老实实讲明白,讲给一个具体的人听。先有诚意和立场,再谈技巧。

题目要小,材料要实

他给命题列出的建议里,有一条今天看起来尤其眼熟:“要具体的,不要抽象的。”接着连举三组例子。与其写“中华民国之革命”,不如写“武汉起义”“袁世凯称帝”或“孙文北伐”;与其写“人情的狡猾”,不如写“女学生受骗”或“一个生产的妇女”。题目还应来自自己的经验、观察、想象,或者对所研究学科的见解。

今天写“时代与青年”“科技与未来”,听着很有气势,真正下笔,常常只剩几句现成道理。题目小一点倒不轻松,人物、动作、时间和因果,都得老实交代。

我起初查高语罕,恨不得把马炮营起义、新文化运动、留德、黄埔、南昌起义和托派问题全装进一篇文章。每一件事都很大,每一件事也都容易只剩下一个名词。回过头读《国文作法》,反倒应该听作者的劝,先守住这本小书。

取材的方法也很实在。高语罕让学生先把从书上查来的、见闻中得来的、亲身经历过的想法,一条一条记在纸上。此时它们只是“一堆儿材料”,还不是文章。接下来要选择、排列,决定哪层意思在前,哪层在后,哪层放在中间,再把每段大意扩充成草稿。

写完也不算完。他要求作者自己修饰,应加的加,应删的删,然后朗读两遍,听有没有“不自然的声调、不明显的语句、不响亮的字眼”。一百年前的课堂没有文字处理软件,更没有自动校对,最可靠的工具是自己的耳朵。

给女儿找作文方法时,我也常劝她把文章读出声。眼睛容易顺着自己原来的意思滑过去,耳朵却会在拗口处停下来。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位安徽老乡早已把同样的办法写进教材。

第四种要素

书中谈文章的要素,先用了一个很像理科老师的比方:氢和氧结合成水,几种元素结合成空气;同样,有事实、有思想、有语言,才能成为文章。

这个比方未必经得起今天严格的化学推敲,课堂效果大概不错。至少它把三件容易混在一起的事分开了:事实是文章所依据的东西,思想是作者对事实的认识,语言负责把两者传给别人。只有语言而没有事实和思想,文章会成为空壳;只有想法却没有合适的语言,别人仍然收不到。

讲完三种要素,高语罕又补了一种:

还有一件差不多也可以算是文章的一种要素。什么呢?就是文章的读者。我们要作文的时候,先该问自己:我这篇文章是作给谁看的?先生呢?同学呢?或是一般青年呢?一般社会呢?

他接着说,如果不认清读者是哪一等人,文章的态度、风格、神情、语气,以及“选事立词”,都不能恰到好处。

高语罕面对的是一群年龄、基础都不相同的学生,不能假定她们熟悉同一套典故,也不能只顾自己讲得高明。他说的“选事立词”,在这间教室里不是理论,是每天都要过的一关。

“文章是给谁看的”,在学校作文里又是一个略显尴尬的问题。试卷上的直接读者只有阅卷老师,可题目常要求学生写给朋友、家人或“亲爱的同学们”。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需要在规定时间里,同时面对题目设计者、阅卷者和想象中的读者。写得太像日常说话,怕不够规范;写得太像范文,又容易失去自己。所谓作文腔,常常就是在这种夹缝里长出来的。

高语罕没有办法替今天的学生解除考试规则,但他至少提供了一把尺子:每写一句,可以问它到底要说给谁听。对象一旦具体,许多虚张声势的话自然就说不出口。

五条戒律

《国文作法》最容易被今天的出版者拿来做宣传的,是“文章的戒律”:戒虚伪,戒夸大,戒堆砌典故,戒模仿,戒轻薄。

五个标题短而硬,像贴在教室墙上的训条。不过,只把它们抄成清单,也可能抄出另一种模板。放回一九二〇年代初,它们防的是旧文章里的套语、典故和腔调跟着白话文一起混过来。

改写成白话,不等于马上就会说人话。旧套语会跟过来,新主义、新名词也会变成新套语。高语罕反对堆典故、反对一味模仿,说到底,是要学生先对自己的经验负责。

“戒虚伪”和“戒夸大”尤其值得与前面的“确切事实”连起来读。他承认文学可以写想象,但普通应用文章应以过去、现在或将来可能发生的事实为基础。初学者至少要写“能以见诸事实的理想”。文章可以有立场、有感情,却不能因为立场正确、感情强烈,就省掉查证和分析。

这本书也有明显的时代立场。高语罕要求作者以客观眼光、平衡心理、唯物史观和谦虚诚恳的态度观察问题,主张站在民众的位置说话。今天的读者未必要接受他的全部判断,但不能把这些段落从书里抹去。对他而言,作文从来不是中性的文字游戏;写什么、替谁说、怎样看待事实,属于同一件事。

有意思的是,他又提醒学生,感情丰富、站在民众立场,仍然可能写出“很危险的文章”,因为感情太盛容易失之偏颇,站在民众的位置也不等于不会犯错。要避免这两种毛病,必须有经验、有研究、有彻底了解和精密分析,合起来才有“深刻的观察”。

能说到这一层,比只喊“文章要有立场”难得。立场不能代替事实,热情也不能代替研究。

百年后,作文还在犯这些毛病

一百年过去,作文题目和考试办法都变了,高语罕列出的五条戒律却没有过时。今天常见的作文毛病,大致还能一一对上:

高语罕的戒律 今天作文里的毛病 常见表现
戒虚伪 空话套话 没有自己的经历和感受,开口便是人人都能说的道理
戒夸大 夸张拔高 一件小事非要推出人生、时代乃至民族精神
戒堆砌典故 堆素材 名人名言和热点案例挤在一起,彼此没有关系
戒模仿 套范文 万能开头、固定转折、标准结尾,换个题目仍能照用
戒轻薄 追金句 只顾句子醒目,把复杂的经历说得又快又轻巧

孩子这样写,未必是懒。他们面对的是有限时间、固定题目和一个看不见的阅卷人,最安全的办法自然是少写自己,多说公认正确的话。范文看得越多,越知道什么句子“像作文”,却未必更清楚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这些毛病也不是孩子专属。我写技术文档和工作总结时同样会犯:事实还没查清,框架先搭得气势恢宏;材料不够,便塞几个术语撑场面;结尾总想上升到战略意义。成年人不过是把作文腔换成了职场腔。

所以我现在看一篇作文,会先留意里面有没有具体的人和事,再看那些漂亮句子是否真有用。删掉几句大话,把一件小事说准确,文章往往反而站得住。

把《国文作法》放到手边

我给自己留了一张便笺,写文章时可以放在手边。

动笔前先问四件事

  • [ ] 事实:我写的是确切的事实,还是想当然?
  • [ ] 思想:我到底想让读者相信什么,观点立住了没有?
  • [ ] 语言:用的是明白通行的话,还是绕、是装?
  • [ ] 读者:这篇东西到底写给谁看?

写的时候守五条戒律

  • [ ] 戒虚伪:不说假话,不无病呻吟
  • [ ] 戒夸大:不言过其实,少用空洞的大词
  • [ ] 戒堆砌典故:不掉书袋,不堆术语凑分量
  • [ ] 戒模仿:写出自己的话,不必学谁像谁
  • [ ] 戒轻薄:不油滑取巧,不靠廉价金句

形式上再过几关

  • [ ] 开头有力,结尾有韵
  • [ ] 善用比喻,把抽象的事讲具体
  • [ ] 全篇是一个有机体,文脉贯通,详略得当
  • [ ] 写完朗读两遍,听听有没有不自然、不明白、不响亮的地方

精神上的几件事

  • [ ] 有情:自己先被打动,读者才可能被打动
  • [ ] 有立场:站在谁的角度说话,心里要清楚
  • [ ] 有洞察:能不能比表面事实多看见一层
  • [ ] 有气势:通篇有没有一股贯穿的精神

在芜湖试过的办法

要找《国文作法》的源头,还得从上海往回走,回到安徽芜湖。一九一六年秋,高语罕到安徽省立第五中学任教,后来兼任学监。

我更关心的是,他在芜湖教过哪些人。

在省立五中,他与刘希平等人推动学生自治,改革国文教学,又陆续办工读学校、平民夜校和商业夜校。夜校学生包括店员、学徒、人力车夫、纱厂工人及平民子弟。白天做工的人晚上来上课,教师若照着旧式尺牍讲“顿首”“谨启”,未必完全无用,却很难回答他们眼前的问题。

高语罕把课堂讲义编成《白话书信》,一九二一年一月由亚东图书馆出版。第一版收一百封信,内容不只教称谓和格式,还借书信谈家庭、社交、工商、求学以及当时的社会问题。书信在这里既是文体,也是把新知识送进日常生活的容器。

他在一九二〇年给胡适的信里,提到自己正整理三年来教授的国文,要给中学生做“新文字的指导者”。他称这些内容是“大胆试验过的”,同时抱怨一些国文教师还在《古文辞类纂》里打转。话说得很冲,背后却有课堂经验支撑。他不是先相信白话文应该有用,再写书证明;他已经在中学和夜校里试过,知道哪些话学生听得懂,哪些文章能进入普通人的生活。

《白话书信》的销路也证明社会上存在这样的需要。它不断修订,到第四版时已由一百封增为一百零六封。高语罕在一九二二年的序言里说,书能到第四版是“始愿不及此”,他惦记的不是评论家如何评价,而是这点劳作究竟对“青年男女同志”和“平民社会及劳动阶级的兄弟姊妹们”产生了好的还是坏的影响。

关于这本书后来究竟卖了多少,资料说法不一。比较常见的说法是再版三十九次,发行十万册以上;另有材料根据一九三二年前的版次和翻印本,推算数量更高。精确数字不容易核实,可以确定的是,它并非一本无人问津的小册子,而是亚东图书馆的重要畅销书之一。

《白话书信》写给芜湖夜校的店员和工人,《国文作法》讲给上海平民女校的学生。高语罕每次都是先看坐在下面的是谁,再想该怎么讲。这大概就是他一再追问“文章作给谁看”的来路。

讲义背后的人

高语罕回国后担任黄埔军校政治教官,参加过南昌起义,还与邓演达、恽代英、张治中一起,被黄埔军校内的右派称为“黄埔四凶”。这些称号够热闹,却容易让人漏掉另一条安静得多的线索。

国家图书馆出版社近年整理的高语罕著述目录里,还有另一条不那么耀眼的线索。一九三三年有《文章及其作法》和《语体文作法》,一九四〇年有《作文与人生》,一九四五年还有《中学作文法》。从芜湖夜校到平民女校,再到生命晚期,教人怎样写文章并不是他早年的偶然副业,而是持续了二十多年的工作。

一九二九年,高语罕因参与托派组织被中国共产党开除党籍。此后他与陈独秀长期往来,陈独秀被捕后,他避居香港;抗战期间又随陈独秀辗转到四川江津。两人晚年一度失和,陈独秀一九四二年去世后,高语罕仍前去奔丧,写下《参与陈独秀先生葬仪感言》。抗战胜利后,他回到南京,以卖文为生,晚景清寒,主要靠旧日学生接济。

关于他的生卒年份,现有材料并不完全一致。国家图书馆出版社二〇二四年汇编采用“一八八八至一九四八”,一些较早文章则记为“一八八七至一九四七”,也有资料把去世日期写作四月二十三日。若没有更直接的户籍、讣告或墓葬材料,不宜把其中一种说法装成毫无疑问的定论。能大致确定的是,他在四十年代末病逝于南京,身后葬在南门外花神庙一带。

这倒有点讽刺。他在书里反复强调“确切事实”,自己的生卒年却说不准。离开历史舞台中央以后,一个人的材料也就更容易散失。

政治标签会随时代变化,课堂讲义倒留下了他的工作习惯:面对一群基础不一的学生,他先问怎样才能让人听懂。比起“最受欢迎的教官”之类称号,我更愿意记住这个细节。

一条自己选的路

我不太想用“站错队”“下场惨”这类词概括他。现有材料连他的生卒年都不能完全对上,用几个今天流行的词给他的一生结账,未免太省事了。

高语罕与陈独秀的关系也不是一句“始终追随”就能说完。他们长期同进退,晚年却因误会和外人挑唆一度失和。陈独秀去世后,高语罕仍赶去奔丧,参与料理后事并写下悼文。我记住的是这一笔:吵过,绝交过,人走了,他没有撇清关系。

今天职场里爱讲“及时止损”,这词当然有道理,我也常用。可若拿它衡量所有选择和交情,未免把人生活成了一张损益表。

再说给一个孩子听

我把《国文作法》里的几条讲给女儿听过,但没有把它当成什么祖传秘笈,更不敢说一本百年前的书能直接提高高考作文分数。她后来高考语文发挥不错,最终省内位次一千出头,考入临床医学八年制本博连读。这个结果首先来自她自己的努力,也来自学校老师长期的训练,与我偶然翻到哪本书不能强拉因果。不过从父亲的角度,我仍然庆幸当时多点开了几页。

我活了大半辈子,此前从没听过高语罕。可一个人值不值得了解,并不取决于他有没有成为家喻户晓的名人。历史里这样被错过的人很多,多翻几页,是一种很便宜的见识。

乡情在这里是一根奇妙的钩子。要不是“安徽寿县”四个字,我大概就从搜索结果上划过去了。我们对世界的好奇,往往需要一个具体入口。对孩子也是如此,与其一上来讲大道理,不如先告诉她:“咱们老家出过这么一号人物。”

临床医学与写作看上去相隔很远,其实都要面对具体的人。病史写给接诊医生,知情同意书面对患者和家属,论文写给同行;同一件事,事实不能变,表达的顺序、详略和用词却要随着读者改变。高语罕所说的事实、思想、语言和读者,并不只在作文考场里有用。

书名后来变成了《写作力》,当年的课堂也早已散了。我绕了一大圈,记得最牢的还是高语罕那个问题:

我这篇文章是作给谁看的?

我原本是在替女儿找作文书。沿着这句话走了一圈,最后找到的不是一个万能开头,而是一本书的来路。

资料说明

本文主要依据高语罕《国文作法》的现代编校本《写作力》(中国华侨出版社,二〇一九年)及国家图书馆出版社《近代名人文集丛刊:高语罕卷》(二〇二四年)的书目资料。文中原书引文按现代标点酌作整理。

平民女校的办学时间、课程、工作部及师生情况,参考《学习时报》二〇一九年三月四日刊载的《中国共产党创办的第一所女校》、平民女校旧址公开的《上海平民女子学校校规》资料,以及《妇女声》“平民女校特刊号”的相关转引。

高语罕在芜湖办学及《白话书信》的版本、发行情况,参考王军《白话书信:一部再版39次的书》(《中国青年作家报》,二〇一九年一月二十二日)。亚东图书馆的出版背景,参考中国作家网《新文化运动与亚东图书馆》(二〇二〇年八月三十一日)。不同资料对高语罕生卒年份、入党时间和部分经历记载不一,正文对无法进一步核实之处保留异说或采用概括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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