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stract	承认平凡，但不要默认平庸
Authors	Walter Fan
Category	Journal
Status	v1.0
Updated	2026-07-27
License	CC-BY-NC-ND 4.0

承认平凡，但不要默认平庸

人到中年，越来越容易看清一件事：世界很大，自己很小。

年轻时总觉得，只要足够努力，人生就能像程序一样按照设计运行。后来才知道，需求会变，环境会变，身体会报警，行业会转向，运气这个依赖项还从不写进文档。我们能决定的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承认这一点，有点不甘心，却也不全是坏事。它让人从“我必须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的焦虑里退半步，重新看清脚下。承认自己平凡，并不等于默认自己平庸。平凡多半是处境，平庸却常常是停止求新求变、失去好奇心之后的结果。

普通人未必有机会改变世界，但仍然可以让家人多一分安心，让手里的工作多一点价值，让后来的人少绕一点弯路。这些事不够宏大，却并不渺小。

平凡、平庸和失败，不是一回事

“我是个普通人”，这句话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清醒：我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知道资源有限，也知道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来。我不再幻想只凭一腔热血便能解决所有问题，但仍愿意把能做的事做好。

另一种是缴械：反正我很普通，所以不必学习，不必负责，不必尝试，出了问题都怪环境。前一种是成熟，后一种只是给懒惰找了一个听起来很诚恳的借口。

当然，不能把所有暂时的停顿都叫平庸。有人光是养家、治病、照顾老人和孩子，就已经花光了力气。人在逆风里先站稳，不丢脸；累了歇一歇，也不是堕落。所谓不甘平庸，不是每天打鸡血，更不是把自己活成一支燃烧到报废的蜡烛。

我理解的不平庸，其实很朴素：知道生活不容易，仍然没有彻底放弃对自己技术、责任和良心的要求。

2024 年，PostgreSQL 开发者 Andres Freund 在测试 Debian 系统时，发现 SSH 登录比平时慢了大约半秒，CPU 占用也有些异常。多数人可能会把它当成一次普通的性能抖动，他却顺着这点异常继续追查，最后发现常用压缩工具 XZ 的发布包里被植入了后门，也就是后来震动开源社区的 CVE-2024-3094。

Andres Freund 当然是一位出色的程序员，但这件事最打动我的，不是他用了多高深的技术，而是他没有放过那个不起眼的“为什么”。好奇心让他多追了一步，专业责任让他把发现公开出来。他的发现促使相关 Linux 发行版迅速撤回受影响的软件包，阻止了后门进一步扩散。

程序员失去好奇心之后，看到异常只会绕过去，遇到旧代码只想复制粘贴，面对不合理的设计也懒得再问一句。代码也许还能写，技术却已经开始停滞。所谓不平庸，很多时候就是对一个小问题仍然愿意刨根问底。

失败也不等于平庸。认真做过一件事，最后没有成功，可能是能力不够，方法不对，也可能是时机和运气差了一点。反过来，一个人即使侥幸赢了，如果从不对任何人负责，也很难说活得有多精彩。

我们太习惯用结果给人贴标签，却忘了人生并不是只有排行榜。

想做自己的事，也要看历史往哪里走

“世界这么大，去做你想做的事”，听起来很痛快。年轻时的我也相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相信“爱拼才会赢”。仿佛只要肯努力奋斗，再崇高的理想也能实现，世界正等着我们去改变。

江泽民同志谈到个人命运时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

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

年纪渐长，我越来越能体会这句话。现在我愿意给年轻时的信念补上半句：做你想做的事，也要看清历史的进程。

个人努力像划桨，时代潮流像水势。没有桨，人只能随波逐流；看不见水势，再用力也可能一直在原地打转。行业兴衰、技术变化、经济周期、城市机会，甚至一个人的家庭出身和健康状况，都在影响那条船能走多远。

这听上去有些残酷，可现实本来就不负责温柔。有人赶上了一个行业的上升期，能力只算中上，也走得很远；有人本事不错，却在平台衰落、项目取消或组织调整时被推到岸边。把所有成功都归功于自己，容易傲慢；把所有不顺都归罪于时代，又容易躺平。

比较有用的态度，是把两件事分开：

• 对于大势，保持观察，及时调整，不和趋势赌气。
• 对于自己，持续修炼自我，守住底线，不把方向盘交出去。

顺风时别把自己当天才，逆风时也别急着把自己判成废物。时代决定了不少题目，我们仍然要写自己的答案。

古人的“三不朽”，今天还剩下什么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里记载，叔孙豹谈到什么才算“不朽”时说：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后来人们把它概括为“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这套标准很高。古人说“立”，不是完成一张年度绩效表，而是留下经得起时间的德行、功业和言论。普通人若把它当成人生 KPI，大概从第一天就得焦虑。咱们多数人既进不了史书，也未必进得了家谱，几年后还能被老同事记住，已经算人缘不错。

可我还是喜欢这三个词。不是因为它们能让人“不朽”，而是因为它们给了我三个观察人生的角度。

立德：先做一个可靠的人

普通人的立德，不必从圣贤讲起。答应别人的事尽量做到，做不到尽早说明；不欺负比自己弱的人，不把坏情绪全倒给家人；利益摆在面前时，仍知道哪些便宜不能占。

这些事情都很小，也没有掌声。可一个人是否值得信赖，恰恰藏在这些没有观众的时刻里。

技术做得再漂亮，人品如果总掉线，系统迟早也会出故障。

立功：做成一件对别人有用的事

“功”不一定是开疆拓土，也可以是把一个产品做好，把一个项目救回来，把一套混乱的流程理顺，或者把年轻同事带到能独当一面。

程序员最容易把功劳理解成代码量、架构图和技术难度。其实用户不太关心你用了多高级的框架。他只在意问题有没有解决，系统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能让别人因为你的工作少一点麻烦，多一点方便，这就是功。未必上史书，但能进用户的日常。

立言：留下可以复用的经验

立言也不一定非得著书立说。一次诚实的事故复盘，一份写清来龙去脉的设计文档，一篇帮读者避开旧坑的文章，都可以算普通人的“言”。

我写博客，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人走过的路，如果不记下来，许多经验会随着记忆一起蒸发。写下来，未必有多少人看；可只要有一个读者因此弄懂了一个概念，避开了一个坑，或者在灰心时多撑了一会儿，这些文字就没有白写。

中文技术圈里，陈皓就是这样的程序员。他的网名是“左耳朵耗子”，从 2003 年起就在网上记录技术知识和思考，后来创办“酷壳”博客。《跟我一起写 Makefile》《程序员技术练级攻略》等文章，帮助过许多学习编程的人。他并不只是告诉读者怎么调用一个 API，更愿意讨论程序员应该怎样学习、思考和选择。

陈皓曾经说，技术日新月异，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新人。这句话和 Andres Freund 的故事正好连在一起：保持好奇，持续学习，再把学到的东西写下来。一个人走得再远，也不要失去新人那种愿意问“为什么”的劲头。

可惜的是，陈皓在 2023 年突然离世，年仅 47 岁。每次想到这里，我都觉得惋惜。他留下的文章还在帮助别人，可如果身体允许，他原本还可以再写很多年，再做许多自己想做的事。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老话一点都不过时。写程序、写文章、照顾家人、追求理想，都需要一个能够长期运行的身体。系统再重要，也要安排维护窗口；人更不能把健康当成一个永远排不到的技术债。

古人追求“虽久不废”，普通人未必做得到。咱们可以先追求“眼下有用”。能多用几年，已是额外的奖赏。

横渠四句，不是压在普通人身上的四座大山

北宋张载留下的几句话，后来被称为“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年轻时读，觉得气吞山河。年纪渐长再读，敬佩之外也会有一点压力：天地、生民、往圣、万世，哪个词都比我的日程表大得多。一个普通程序员，白天开会写代码，晚上惦记家人和身体，凭什么谈“万世开太平”？

后来我想明白了，标杆的意义不是要求人人都跳到同样的高度，而是提醒人抬头看一眼方向。

如果把横渠四句稍微放回普通人的生活，我愿意这样理解：

古人的理想	普通人的理解
为天地立心	在喧闹和利益面前，保留一点独立判断和恻隐之心
为生民立命	让自己的职业和作品真正服务于人，而不是只服务于数字
为往圣继绝学	把前人的知识学明白，再用今天的人听得懂的方式传下去
为万世开太平	不求安排万世，先让自己负责的家庭、团队和系统少一点混乱

这当然不是对张载思想的完整解释，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自我提醒。我们不必假装胸怀天下，也不要因为做不到宏大功业，就认定自己的小事毫无意义。

人的责任像一圈圈涟漪。最里面是自己和家人，再往外是同事、用户、读者和社区。先把最近的一圈照顾好，有余力再往外走。半径有大小，认真没有高低。

一个普通程序员的三个愿望

说到底，我没有“为万世开太平”的本事。我不过是一个写了很多年代码的普通程序员，见过一些项目起落，也踩过不少坑。真要问我想留下什么，大概只有三件事。

不过在这三个愿望之前，还有一个共同的前提：把身体搞好。

我希望自己在未来四十年里，一直有想做的事，也还有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有想做的事，是心气还在；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则需要健康、技术和一点生活的余地。活得久一些，活得健康一些，不只是为了多享几年清福，也是为了把喜欢的事情做得更久。

这大概是中年以后才真正明白的长期主义：不是一阵子拼命，而是尽量让自己四十年后还能在场。

为家人撑起一张伞

这是最实际的一件事。

这张伞首先是收入和保障，让家人在风雨来的时候不至于慌乱。但它也不只是钱。身体别太早垮掉，情绪别总让家人承受，忙完工作还能留一点时间给他们，这些也都是伞的一部分。

有时我们在外面努力证明自己，却把最坏的脾气留给最亲近的人。这样的“成功”，多少有点系统指标漂亮、用户体验一塌糊涂的意思。

能让家人觉得有你在，生活就多一分安稳，这已经是一份不小的功业。

写的程序有更多人在用

程序被更多人使用，不只是满足虚荣心。有人用，说明它至少解决了一点真实问题；长期有人用，说明它大概还算可靠。

当然，用户多不自动等于价值大，流量也不是唯一标准。我更在意的是，自己写下的代码有没有让某件事变简单，有没有在关键时刻稳稳运行，有没有让后来维护它的人少骂几句。

程序员的“立功”，不一定是发明一种新语言。把一个普通服务做稳，把一个复杂问题讲清，把一段技术债收拾干净，也是在自己的责任半径里做功课。

写的文章有更多人看到并受益

我当然希望文章有人看。写作者若说完全不在意读者，多半有点嘴硬。可比阅读数字更让我高兴的，是有人告诉我：这篇文章帮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或者那段代码让他少折腾了半天。

这就是我能理解的“立言”。不是每句话都要传世，也不必每篇文章都振聋发聩。把自己真正学过、做过、想过的东西写清楚，不装懂，不糊弄，能给后来者留一块垫脚石，就很好。

至于能不能被更多人看见，还要看平台、传播和运气。作者能管住的，是尽量让文章值得被看见。

普通人的不平庸清单

宏大的问题，最后还是要落到今天。下面这份清单，我写给读者，也写给自己。

1. 守住一个基本盘
   照顾身体、收入和家庭，把健康当作未来四十年的基础工程。基本盘不稳，远方很容易变成逃避现实的借口。

2. 做好一件有用的事
   不问它够不够伟大，先问它是否解决了真实问题，是否让某个人的生活或工作好了一点。

3. 留下一个可复用的结果
   可以是程序、文档、文章、方法，也可以是教会另一个人的本事。做完不算结束，能被后来的人接住才更有价值。

4. 分清大势和借口
   该承认行业和环境的限制，也要问自己：在现有条件下，我是否已经做了能做的调整？

5. 扩大一点责任半径
   先照顾好自己和家人，再帮助同事、用户或陌生人。不必一步到天下，向外多走一圈就算进步。

6. 允许自己休息，但不要长期失去方向
   人不是永动机。可以慢，可以停下来喘气，只要还记得下一步往哪里走。

最后一句

承认平凡，是放下不切实际的自恋；拒绝平庸，是保留对生活最基本的认真。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世界很大，历史的潮水也很急。普通人能够左右的东西有限，有时使尽力气，也未必抵得过一次浪头。这是现实，不必粉饰。可我们仍然可以握住自己的桨，照顾好船上的人，把手里的活做好，再给后来者留下一点航行记录。

我未必能立什么惊天动地的德、功、言，也不敢说能为万世开太平。我所想的，不过是为家人撑起一张伞，写的程序有更多人在用，写的文章有更多人看到并从中受益。

我希望未来四十年里，心里始终有自己想做的事，身体也允许我去做这些事。如果还能把这些小事认真做下去，我想，平凡也会有平凡的光彩。

你不必成为历史书里的人。先成为家人愿意依靠的人、同事愿意信任的人、读者偶尔会想起的人。

无他，尽己所能，让自己的责任半径之内，因你而稍微好一点。

参考

•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 张载：《张子语录》，“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 江泽民同志 2009 年谈个人经历时的讲话：“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
• Andres Freund：Backdoor in upstream XZ Utils leading to SSH server compromise
• 陈皓：关于陈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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