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会议三十年第一章 可视电话的幻梦
第一章 可视电话的幻梦
1964 年纽约世界博览会的春天,人们排队等候,只为在一只笨重的画面里,看一眼远方的脸。
一
1964 年 4 月,纽约皇后区法拉盛草地公园的天空灰得发亮。世界博览会的开幕日,人群从早晨七点就开始在地铁口堆积,到正午时分,整片广场像一锅刚刚被点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涌。
人们路过不锈钢的 Unisphere 地球仪、路过通用汽车的"未来世界"、路过 IBM 那个像鸡蛋一样架在树丛之上的展览厅,最终在贝尔系统馆门口排成一条长龙。1
队伍里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他们只是被贝尔系统馆里那件新奇展品拽住了——一台白色的、有点像电视机又有点像收银机的方盒子。人坐在它面前,说话的同时,也能在屏幕里看见对方的脸。
人群里有一位戴礼帽的老先生侧身问他身边的太太:"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太太说:"听说能在电话里看见对方。"
老先生哼了一声:"电话里看见对方?看那干什么,听不就够了么。"
但他没有离开队伍。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他的礼帽也跟着,一寸一寸地,向那个被宣传为"未来"的小小方盒子靠近。
二
Picturephone 不是 AT&T 第一次尝试。
早在 1927 年,贝尔实验室就做过一次轰动一时的演示:当时的商务部长赫伯特·胡佛(Herbert Hoover)坐在华盛顿,他的影像通过电话线路传到纽约。声音可以双向传输,画面却只有纽约一端看得见;分辨率只有大约 50 行,每秒 18 帧,颜色是单调的灰。胡佛在镜头前说,人类的天才已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摧毁了距离的障碍。人们第一次相信,电话线里不仅能流过声音,还能流过脸。2
1930 年代经济萧条,这件"奇迹"被搁进了仓库。
1940 年代世界大战,没人有空想着远方的脸。
直到 1956 年,贝尔实验室再次拿出原型机。那台早期机器还很粗糙,只能隔几秒传出一幅图像。又过了几年,到了 1964 年,完整的 Picturephone Mod I 才终于被推到公众面前。2 这次他们想认真做一门生意。他们相信,只要把它推出来,人们迟早会像接受电话一样接受它。
管理层信了。
于是 1964 年的纽约世界博览会,被选定为它的舞台。
三
等了许久的老先生终于走进了贝尔系统馆。
工作人员领着他在一间小小的玻璃隔间里坐下。隔间正中是 Picturephone Mod I 展示机——依然像一只笨重的烤面包机,机身是奶白色的,屏幕不大,圆角,泛着一层青蓝色的光。
工作人员告诉他:"您可以跟 Disneyland 那边的人通话。"
她按下一个按钮。一阵细密的电流声之后,屏幕里跳出了加州 Disneyland 展位上一位年轻姑娘的脸。
姑娘对着镜头笑:"您好,欢迎使用 Picturephone。请问您从哪里来?"
老先生愣了一下。
他大概一辈子接过几万通电话,但他从来没有在通话时,看见对方在笑。
那一刻,老先生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他想说话,但他想不起来该说什么。隔间里其他三五个人都在等着他说点什么。屏幕里的姑娘耐心地笑着,等他。
最后他憋出了一句话:
"姑娘,你那边……今天天气怎么样?"
四
世博会期间,Picturephone 展位很受欢迎。公开资料里能确认的是:现场有八个 Picturephone 展位,参观者可以和相邻展位通话,偶尔也能连到加州 Disneyland 的对应展位;Bell Labs 事后访问了 700 名参观者,其中大约一半认为"看见对方"在电话里是重要的,另一半并不这么想。2
管理层把这些早期反馈当成了未来的信号。AT&T 先在 1964 年 6 月开设公共 Picturephone 房间,地点包括纽约、芝加哥和华盛顿。任何两间公共房间之间都可以预约通话,前三分钟收费 16 到 27 美元。结果接下来的六个月里,只产生了 71 通电话。3
真正面向办公室和企业的 Picturephone Mod II 商用服务,要到 1970 年 7 月 1 日才在匹兹堡正式开通。第一批是 8 家公司、38 台设备。资费也依旧昂贵:第一台设备安装费 150 美元,月费 160 美元,包含 30 分钟通话;同一线路上的额外设备每台每月 50 美元,超出部分每分钟 25 美分。3
如果换算成今天的购买力,这不是普通家庭能随手尝鲜的小玩意儿。
订单很快出现了,但订单的数量,远远小于 AT&T 高管在世博会那年许下的期望。
到 1972 年,匹兹堡的设备数峰值只有 32 台。
到 1973 年初,芝加哥市场即使降价,峰值也只有 453 台。
到 1976 年前后,AT&T 已经基本停止推广 Picturephone。
据后来的回顾文章估算,仅 1966 到 1973 年间,AT&T 在 Picturephone 上的研发投入就约 5 亿美元。3
那是一次堪称壮烈的失败。
五
为什么会失败?
后来的商学院教材里有一套标准答案:太贵、设备太大、网络条件不够。
但后来的研究和回顾文章里,还反复出现另一个更隐蔽的原因——
没人想被人看见。
1969 年,Bell Labs 一位高管在谈到 Picturephone 时写过一句很扎心的话:用户"非常关心自己会怎样出现在被叫方的屏幕上"。后来也有评论把这件事总结得更直白:问题不只是价格,也不只是设备笨重,而是很多人并不想在打电话时被看见。4
普通电话有一种天然的自由:你可以一边说话,一边看文件、喝茶、走神,甚至在电话那头穿着睡衣。对方听得见你的声音,但看不见你的脸。
Picturephone 把这层自由拿走了。
当对方能看见你时,通话不再只是"传递信息",它还在传递一件你过去从没注意过的东西——你的形象、你的状态、你的脸。
而维持"形象",是有代价的。
五十六年后,当全世界的白领被一场瘟疫赶进 Zoom 视窗时,这种被注视、被自我审视、被迫持续在线的疲惫,会被冠以一个新的名字——
"Zoom 疲劳"(Zoom fatigue)。5
但那是 2020 年以后的事了。1969 年的用户,还只是隐约觉得:这东西新奇归新奇,可它好像有点累人。
六
Picturephone 失败的另一个原因,藏在更深的地方。
那是一个最朴素的悖论:
视频通话,只有当大多数人都用上时,它才有用。
当一个城市市场的峰值也只有几百台设备时,你要给谁打?
电话之所以能成为电话,是因为 1876 年以后的整整一个世纪,AT&T 和整个电话工业一根线、一根线地把电话铺进了千千万万家庭和企业。Picturephone 试图在十年内重走这条路,但它需要更粗的线、更贵的设备、更多的带宽。
用今天的话说,Picturephone 是一项需要等待的技术。
等待什么?
等待一种比铜线更便宜、比电视频道更灵活的传输介质。
等待一种比 Picturephone 更轻、更便宜、最好能装进每个人口袋的终端。
等待一种能让无数台终端互相寻找彼此、即时连接的协议。
——等待"互联网"这个词被发明出来。
但在 1969 年,这个词还没有出现。那一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的一群研究员,刚刚把 ARPANET 的第一条链路接通到斯坦福研究所。
他们试图传输的第一个词是 "LOGIN"。
传完前两个字母 L、O 之后,系统崩溃了。
可视电话的幻梦,要再等三十年才能找回出路。
七
我们今天回看 1964 年那个排在贝尔馆门口的老先生,会忍不住替他叹息一句:你超前了。
但其实超前的不是他。
超前的是那家把"视频通话"想得太简单的公司。
他们以为:技术做出来了,市场就来了。
可一项真正能改变千百万人生活的技术,需要的从来不只是设备和带宽。它还需要——
- 一个让大多数人用得起的价格;
- 一个让大多数人愿意被看见的文化心理准备;
- 一个让"我能找到任何人"成为可能的全球网络;
- 还有一群足够固执、愿意在质疑中等上几十年的工程师。
这些条件,在 1964 年的纽约,一项都不具备。
但人类对"隔空相见"的渴望,本身没有错。
错的只是时间。
八
展期结束后,贝尔系统馆的工作人员把几台展示设备收进木箱,运回新泽西。
某个傍晚下了一场小雨,雨点落在博览会的不锈钢标志"Unisphere"地球仪上,溅起一层细小的水雾。
雨停后,远处的灯光在水汽里晕开,整座博览园被涂成金色又褪回灰色。
工作人员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把未来写在展板上的展馆。他可能想了想,又可能什么都没想,最终拉下卷帘门,喀啦一声,把那个二十世纪最美的幻梦关在了里面。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故事只是被锁进了一只箱子,等待下一代人来打开。
而它真正被打开的时候,已经是三十年以后。打开它的,不是 AT&T,也不是贝尔实验室。
打开它的,是一群在加州、不会打领带、习惯熬夜、用一种叫作 "TCP/IP" 的通讯方式互相对话的年轻人。
但那是后话了。
九
母题埋在这一章里:
人类想隔空相见——这件事本身是真的。
但隔空相见有它自己的代价——这件事,我们要花六十年才开始真正读懂。
后面四十多个章节,全都是这两句话之间的张力。
是连接的渴望。
也是连接的代价。
它们像两根缠在一起的线,从 1964 年那个展馆开始,一路缠到 2020 年那个全球被按下暂停键的春天,再缠到此刻——你正在读这本书的此刻。
让远方的人面对面——这是 1964 年贝尔系统馆里的承诺。
半个世纪之后,距离没有被消灭,它只是被压扁、被像素化、被切成 1080p 的小方块。
而我们终于明白:被消灭的从来不是距离本身。
被消灭的,是"必须见面"这件事的不可替代性。
而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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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1965 年纽约世界博览会的标志性建筑包括 Unisphere;IBM Pavilion 的 Ovoid Theater 因外形常被称为“egg”。见 IBM 历史资料 https://www.ibm.com/history/64-65-worlds-fair,以及 World's Fair Photos 的 IBM 展馆资料 https://www.worldsfairphotos.com/nywf64/ibm.ht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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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gineering and Technology History Wiki《Picturephone》条目记载:1927 年 Bell Labs 曾进行早期视频电话演示;1956 年恢复视频电话研究;1964 年 4 月 Picturephone 在 AT&T Bell System 纽约世界博览会展馆亮相,现场有 8 个展位,参观者通常连接相邻展位,偶尔连接加州 Disneyland;Bell Labs 后来访问了 700 名参观者。见 https://ethw.org/Picturephone。1927 年胡佛演示的单向视频、电话线路传输、约 50 行分辨率等细节,另见 EDN《Hoover joins 1st American demo of long-distance TV》:https://www.edn.com/hoover-joins-1st-american-demo-of-long-distance-tv-april-7-1927/。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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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 ETHW 条目记载:1964 年 6 月,AT&T 在纽约、芝加哥、华盛顿开设公共 Picturephone 房间,前三分钟收费 16 到 27 美元,之后 6 个月只产生 71 通电话;1970 年 7 月 1 日,Picturephone 商用服务在匹兹堡开通,月费 160 美元、含 30 分钟通话,额外通话每分钟 25 美分;匹兹堡设备数 1972 年峰值为 32 台,芝加哥市场 1973 年初峰值为 453 台。AT&T Archives 对 1970 年商用开通和资费也有相同记载: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QMnlKMFD8M。Photonics 的回顾文章提到 AT&T 到 1976 年已基本停止营销,并称 1966 到 1973 年间相关研发投入估计约 5 亿美元。见 https://www.photonics.com/Articles/Our_love_affair_with_the_videophone_Its/a52816。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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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Atlantic《The First 'Picturephone' for Video Chatting Was a Colossal Failure》引用 Bell Labs 1969 年执行副总裁的说法:用户“very much concerned how they will appear on the screen of the called party”;ETHW《Picturephone》也将失败原因之一概括为:多数用户即使在商业场景中,也不喜欢在电话中被例行看见,或觉得视频并未增加太多价值。见 https://www.theatlantic.com/technology/archive/2014/09/the-first-picturephone-for-video-chatting-was-a-colossal-failure/380093/ 与 https://ethw.org/Picturepho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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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nford News《Four causes for ‘Zoom fatigue’ and their solutions》(2021-02-23)介绍 Jeremy Bailenson 发表在 Technology, Mind, and Behavior 的论文,系统拆解了长期视频会议造成疲劳的四类心理机制,包括过量近距离眼神接触、认知负荷、自我凝视和行动受限。见 https://news.stanford.edu/stories/2021/02/four-causes-zoom-fatigue-solutio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