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会议三十年 · 序章:当世界被按下暂停键

2020 年春天,世界忽然安静下来。街上没有车,学校没有铃声,机场的航班信息屏一整排都标着红色的"取消"。而在无数人家里那张临时拼凑的书桌上,一个小小的方形视窗亮了起来——里面挤着九张、十六张、二十五张脸。

一

2020 年 3 月,我家书房的窗外,是一条平时早高峰会堵上半小时的马路。

那个早晨,它空得像一张刚擦干净的桌子。

我端着一杯凉掉的茶,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一辆车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只野猫,慢悠悠地从马路正中央踱过去,像是终于想通了这条路本来就该是它的。

我那年四十五岁,在"让相隔千里的人坐进同一间会议室"这件事上,已经忙了近二十年。从合肥的一间研发中心起步,一路做电话会议、做音视频服务器、做那些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听说名字的后台系统。我们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做得越好,越没人知道你的存在。会议顺畅地开完了,没人会想起背后有一群人。只有当画面卡住、声音变成机器人、会议怎么也加入不进去的时候,全世界才会同时想起我们——然后骂一句。

那天早晨之前,我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默默无闻地做下去,做到退休。

那天早晨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二

事情是几周之内发生的。

先是新闻里出现一个陌生的城市名,然后是一种陌生的病。接着学校停课了,公司让大家"在家办公",再接着,整座城、整个国家、半个地球,像被同一只手按下了暂停键。

人们被关在各自的家里。但生活不能暂停——课还得上,班还得开,合同还得签,医生还得看病人,老师还得见学生,连婚礼和葬礼,都还得办。

于是所有这些事,一夜之间,全都涌进了那个小小的方形视窗。

我记得很清楚,那几周,无论是公开报道里的行业数据,还是我们公司自己的后台曲线,每天早上都比前一天更吓人。一个原本只在科技圈和大企业里流传的产品名字,忽然变成了一个动词。

人们不再说"我们开个视频会议"。

人们说:"我们 Zoom 一下。"也有人说:"我们 WebEx 一下。"

老师在在线视频会议里点名,孩子在里面举手。公司在里面发年终奖通知,也在里面裁员。有人在里面结婚,宾客的脸排成一面墙;有人在里面参加亲人的葬礼,因为他被困在另一个国家,连最后一面都只能隔着屏幕。

那个视窗,几周之内,从一个"工具"变成了"基础设施"。就像自来水,就像电。你平时不会想起它,可一旦没有它,整个生活就停摆。

三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个数字,让我反复核对了好几遍,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疫情之前,Zoom 平台每天的会议参与人次,大约是一千万。这个数字已经不小了,是这个行业辛苦做了好些年才攒下的。

到了 2020 年 3 月底,这个数字变成了两亿。

再过些天,三亿。1

三十倍。

我做了近二十年的工程,太清楚"三十倍"这三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它不是把按钮多按几下那么简单。它意味着机房要扩容、全球的流量要重新调度、那些平时安安静静运转的系统,要在几周之内扛住三十倍于平时规模的压力——而且一秒钟都不能停,因为屏幕另一头,是一个等着上课的孩子,一个等着确诊结果的病人,一个等着见亲人最后一面的人。

我知道,在世界的另一端,一定有一群和我一样的人,正守在他们的"作战室"里,几天几夜不合眼,盯着那些不断飙红的曲线。

那种感觉很奇怪。

全世界都在赞美这项技术,说它"拯救"了这一年。可被赞美的,是产品的名字、是公司的股价、是那位创始人站在纳斯达克钟前的笑脸。

没有人会想起,撑住这一切的,其实是无数个守在屏幕前、名字永远不会被印在任何地方的普通人,和他们一行一行写出来的代码。

我端着那杯凉茶,站在空荡荡的马路前,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不是骄傲。也不全是委屈。

更接近于——

全世界终于在一夜之间,"读懂"了我们造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可他们读懂的,只是那个发亮的视窗。视窗背后那条又长又笨的路,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几乎没有人知道。

四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当下这场风暴,而是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我想起自己刚入行那几年,第一次走进 WebEx 合肥那间研发中心的样子。那时我们做的产品,连"云"这个词都还没有流行起来。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会在近二十年后变成全世界离不开的东西。我们只觉得,这活儿"挺有意思"。

我想起我的一位前老板。他叫朱敏。一个在稻田里插队七年、30 岁才上大学、被时代耽误了整整十年、此后一辈子都在"抢时间"的宁波人。48 岁那年,他和一位印度裔的伙伴,在还没有"SaaS""云"这些词的年代,押注了一张铺满全球的网,造出了这一切的起点——WebEx。

我还想起另一个人。一个山东青年,比我大不了几岁,被美国签证官拒了八次、第九次才进得了门,刚到硅谷时几乎不会说英语。他从 WebEx 最早的一批工程师做起,后来去了思科,再后来,带着四十多个工程师离开,重新造了一条船。那条船,叫 Zoom。

这三家公司——WebEx、思科、Zoom——我后来居然都待过。2023 年 8 月 17 日,我离开了思科 / WebEx,加入合滨机器人公司;2024 年 12 月 23 日,我加入了 Zoom。

写到这里我才意识到:原来我这二十多年走过的,不是三条不同的路。

那是同一条河的三段河道。

水一直在往前流。我只是恰好坐在船上,从上游漂到了下游,看着两岸的风景从一种样子,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五

所以这本书,要从头说起。

要从全世界还没人想过"在屏幕里见面"这件事开始说。

要说那些昂贵的、笨重的、最终一败涂地的早期尝试;说互联网怎样把通信从电信公司手里抢过来,交到一群不打领带、习惯熬夜的年轻人手上;说朱敏怎样在一次挫折之后,反手又赌了一把更大的;说袁征怎样从一个被拒签八次的移民,长成一个让巨头都睡不着觉的人;说一家先驱公司怎样被巨兽收编,又怎样被自己的"孩子"反超,直到一场瘟疫把它同时推上神坛和火刑架。

也要说我自己。说一个普通工程师,身在这一切之中,那些没人看见的疲惫、骄傲和困惑。

这不是一本成功学。我没什么成功可以教人。

这也不是一篇技术白皮书。那些 T.120、H.323、SFU、端到端加密,我会讲,但我不会拿它们来唬人——它们在这本书里,从来都只是某个人在某个深夜,必须做出的某个艰难选择。

这是一群普通人,怎样从一无所有开始,造出一家公司、一款最后被几十亿人用上的产品的故事。

也是一个问题:当世界终于离不开这项技术时,那些默默造船的人,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六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那条空荡荡的马路上,野猫早就不见了。马路还是空的,红绿灯还在尽职尽责地变着,红、绿、黄,给一个没有车的世界打着永远不会有人回应的信号。

我合上电脑,准备去睡两个钟头,等会儿还有一场凌晨的全员视频会议——那阵子,全世界的会议都搬到了线上,连"开会讨论怎么扛住更多的会议"这种事,也是在会议里开的。

临睡前,我又想起 1964 年的一件旧事。

那一年,纽约世界博览会上,有一家叫贝尔系统的公司,摆出了一台叫"Picturephone"的机器,宣称人类从此可以"在电话里看见对方"。在 Bell System 的展馆里,参观者可以坐进 Picturephone 展位,和附近展位、偶尔也和加州 Disneyland 的对应展位进行视频通话。2

许多人排队体验它。Bell Labs 事后访问了数百名体验者:有人觉得看见对方很重要,也有人觉得并没有必要。Bell Labs 的市场宣传则继续把它描述成一种能让远方的人面对面的未来。24

然后它失败了。彻底地、壮烈地失败了。3

整整过了五十六年,到 2020 年这个被按下暂停键的春天,那种"让远方的人面对面"的承诺,才以一种谁都没想到的方式,半真半假地兑现了。4

距离没有被消灭。它只是被压扁了、被切成了一个个 1080p 的小方块,塞进了每个人的屏幕里。

而我们这本书,就是要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回到那个排在贝尔系统馆门口、想看一眼远方的脸、却又怕被人看见自己的脸的老先生那里。

回到那只被锁进木箱、等了三十年才被人重新打开的幻梦那里。

镜头倒带。

故事,从那里开始。


2020 年那个春天,全世界第一次同时意识到:原来"见一面"这么难,又这么简单——难的是身体,简单的是屏幕。 我们花了五十多年,才把技术展馆里的一个承诺,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 这中间的每一步,都是有人在替你走的。 这本书,写的就是那些替你走路的人。


  1. Zoom 官方博客《A Year Later: Reflecting and Looking Ahead》(2021-03-17)写道:2019 年 12 月 Zoom 的日会议参与人次峰值为 1000 万;到 2020 年 3 月平均为 2 亿;到 2020 年 4 月平均为 3 亿,约为三个月内 30 倍增长。见 https://www.zoom.com/en/blog/reflecting-looking-ahead/。这里使用的是 daily meeting participants(会议参与人次),不是 daily active users(每日活跃用户)。 ↩

  2. Engineering and Technology History Wiki 的《Picturephone》条目记载:1964 年 4 月,Picturephone 作为 AT&T Bell System 纽约世界博览会展馆的重要展品亮相;现场设有 8 个 Picturephone 展位,参观者可以进行视频电话,通常连接相邻展位,偶尔连接加州 Disneyland 的类似展位;Bell Labs 后来访问了 700 名参观者。见 https://ethw.org/Picturephone。World's Fair Photos 的 Bell System 展馆资料也提到 Picturephone 展示、排队体验和 Disneyland 连线。见 https://www.worldsfairphotos.com/nywf64/bell-system.htm。 ↩↩

  3. 同一 ETHW 条目还记载:1964 年 6 月,AT&T 在纽约、芝加哥、华盛顿开设公共 Picturephone 房间,前三分钟收费 16 到 27 美元;接下来 6 个月只产生了 71 通电话,最后一年甚至没有电话。Britannica 的《Picturephone》条目也将其概括为商业失败,并提到 AT&T 曾投入约 5 亿美元、预测 1980 年有 100 万用户,但最终只有约 500 名订户。见 https://www.britannica.com/technology/Picturephone。 ↩

  4. Jennifer J. Spaulding 的论文《Reach Out and Watch Someone: Televisuality, Gender, and the Short Life of the Picturephone》指出,Bell Laboratories 的宣传材料把 Picturephone 描述为一种跨越空间距离、减少实体移动需求的"虚拟旅行"方式,并引用 Molnar 的说法:Picturephone service would bring people face-to-face across our continent and eventually over oceans。见 https://quod.lib.umich.edu/cgi/t/text/idx/j/jcms/18261332.0060.508/--reach-out-and-watch-someone-televisuality-gender?rgn=main%3Bview%3Dfulltext。 ↩↩

系列:网络会议三十年

  1. 网络会议三十年 · 序章:当世界被按下暂停键
  2.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一章 · 可视电话的幻梦
  3.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二章 · 会议室里的庞然大物
  4.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三章 · 协议的战争
  5.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四章 · 互联网的破晓
  6.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五章 · 插队知青朱敏
  7.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六章 · 未来实验室的失败
  8.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七章 · 两个人的相遇
  9.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八章 · MediaTone:一张全球的网
  10.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九章 · 泡沫中上市
  11.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十章 · 火车上的念头
  12.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十一章 · 第九次签证
  13.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十二章 · 客户的笑容
  14.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十三章 · 增长的烦恼
  15.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十四章 · 朱敏的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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