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五章 · 插队知青朱敏
1948 年,朱敏生于宁波。等他终于能重新坐进大学教室时,已经接近 30 岁,身边多是比他年轻得多的同学。被时代偷走的那十年,他用此后的一生去抢。
一
要讲 WebEx,得先讲一个在稻田里待了七年的人。
1948 年,朱敏出生在浙江宁波。那是个临海的城市,商人多,做事讲究精打细算、肯吃苦、认死理。这几样东西,后来都长在了朱敏身上,只是当时谁也看不出来。1
他的少年时代,赶上了一个不太能由自己做主的年代。书读到一半,时代翻了一页。和那一代成千上万的年轻人一样,朱敏被一纸号召送下了乡——去农村,去稻田,去"接受再教育"。
那一去,是七年。
后来朱敏回忆这段日子,话说得很平,没有控诉,也没有自怜。他只描述一个具体的场景:农忙时节,凌晨两三点就得起来下田,一直干到晚上八点。十几个钟头,泡在水田里,弯着腰,把秧苗一株一株插进泥里,再把成熟的稻子一把一把割下来。2
我第一次听到这段经历时,心里咯噔一下。
凌晨两三点到晚上八点。
这不是一天,是七年里数不清的许多天。
一个本该坐在教室里、本该读书、本该做梦的年轻人,把人生最好的七年,留在了水田里。
二
人在那种处境里,大概会有两种活法。
一种是认了。日子怎么过都是过,把腰弯下去,把脑子放空,熬一天算一天。
朱敏选了另一种。
他在田埂上、在收工后的油灯下,偷偷地看书。能找到的书不多,找到一本是一本。他后来说,那几年最怕的不是累,是脑子生锈——干一天活下来,人累得像散了架,可他逼着自己每天还要看几页书,哪怕只看几页。
这不是什么励志故事里的"主角光环"。那时候没人知道这么做有什么用。改不改得了命运,看不看那几页书,谁也说不准。读书这件事,在当时甚至有点危险,有点不识时务。
但朱敏认死理。他认定一件事:被偷走的时间,总有一天要抢回来。
机会在 1977 年来了。
那一年,中断了十年的高考恢复了。消息传到田间地头时,朱敏已经 29 岁。
他报了名。
考场里,他周围坐着许多刚从中学、工厂、农村重新挤回考场的年轻人。而他,一个在水田里弯了七年腰、29 岁的"老知青",要和他们同场竞争同一张卷子、同一批录取名额。
他考上了。
1977 年恢复高考后,他考入原浙江农业大学拖拉机设计与制造专业。很多年后,这所学校并入浙江大学;所以今天回看,朱敏这段求学经历,也被写进了浙江大学的校史和校友叙事里。3
三
我常常想,30 岁上大学,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那个年纪的人,按理说该成家了、该立业了、该有个安稳的去处了。可朱敏在 30 岁这年,背着行李走进大学校门,坐进教室,身边是一群能当他弟弟的同学。
他最早学的是拖拉机设计与制造,属于很硬的机械工程底色。
这件事说出来有点反差——后来那个押注全球网络、定义了 SaaS 模式的"互联网拓荒者",本科学的居然是机械。但仔细想想又不奇怪。机械工程教会人的,是一种很硬的东西:一个系统是由许多零件咬合而成的,每个零件都有它的受力、它的极限、它的容差;你要让整台机器跑起来,就得搞清楚每一个咬合点。
这种"把复杂系统拆成零件、再让零件严丝合缝咬在一起"的思维,后来贯穿了朱敏一生。无论是做软件,还是铺网络,还是看一家公司该怎么搭建——他骨子里都是个机械工程师,盯着的永远是"这台机器哪里会卡、哪里会断"。
本科几年,他读得极快、极拼。那种拼,不是少年人的争强好胜,而是一个被偷走了十年的人,对时间的报复性追赶。
别人读书是在用时间。
朱敏读书,是在抢时间。
四
1984 年,又一扇门开了。
那一年,朱敏以早期国家公派留学生的身份,拿到了去大洋彼岸斯坦福大学深造的机会。
我每次读到这一段,都会停下来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 36 岁的宁波人,几年前还在水田里割稻子,此刻提着一只旧箱子,站在硅谷的太阳底下,面对斯坦福的校门。文化、语言、年龄,样样都是障碍。
斯坦福那时已经是硅谷的心脏。它身边那一片当时还不起眼的小镇——帕罗奥图、门洛公园、桑尼维尔——日后会变成全世界科技梦想最密集的地方。
朱敏在斯坦福念的,是一个听起来有点拗口的专业:工程经济系统(Engineering-Economic Systems),拿了硕士学位。1
这个专业,放在他的人生里看,其实很妙。它不是纯技术,也不是纯商业,而是夹在中间的那一层——研究怎样用工程的方法去算清楚经济账,怎样在资源、成本、效益之间做出最优的取舍。
一个学机械出身、又懂得算经济账的人。
这两样东西后来在 WebEx 身上合二为一:一边是死磕技术的工程脑,一边是死磕"客户值不值这个价"的生意脑。朱敏一个人,把这两半都占齐了。
五
在斯坦福之后,朱敏没有急着创业。
他先去了一些大公司,把硅谷这台机器的内部结构,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摸了个遍。
他在帕罗奥图的 IBM Scientific Center 做过技术。IBM 那时是计算机世界的"蓝色巨人",代表着最正统、最庞大的工程体系。他在那里见识了大公司是怎么运转的——也见识了大公司是怎么迟缓的。
他还在 Price Waterhouse 做过技术管理工作,在一家叫 Expert Edge 的软件设计公司做过副总裁。1
这些经历,外人看起来平平无奇——无非是一个移民工程师,在硅谷一步一步往上爬。
但朱敏在这些位置上,攒下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技术的底子:他懂多媒体,懂实时通信,懂那些当时还很前沿、大多数人还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他名下有二十多项专利,多与"基于互联网的实时交互式多媒体通信技术"有关——也就是说,早在大多数人还没听说"网络会议"这个词的时候,朱敏已经在专利意义上,把这件事想清楚了一部分。4
另一样,是对"大公司"的判断。
他在 IBM、在普华这种地方待过,亲眼看见过庞大的组织是怎样把一件本该很快的事,拖成一件很慢的事。这段经历在当时只是履历上的几行字,但它在朱敏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真正的机会,也许不在这些巨头的会议室里。
真正的机会,在他们看不上、或者来不及做的那些小事里。
这颗种子,要等到 1991 年才会发芽。那一年,朱敏 43 岁,决定不再替别人打工,自己开一家公司。
那家公司,叫 Future Labs。
但那是下一章的事了。
六
讲到这里,我想插几句题外话。
很多年以后,我成了朱敏创立的公司的一名普通员工。说"朱敏的员工"其实有点抬举自己——他是创始人,是 CTO,在金字塔的顶端;我只是合肥研发中心里千千万万个工程师中的一个,隔着半个地球、隔着无数层级。
但有一年,朱敏来合肥分公司视察,我还真站在台下,面对面听过他讲话。那天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人看起来像一个和气的小老头。可你只要想想他的履历就知道,那当然只是表面——能从宁波水田一路走到斯坦福、硅谷、纳斯达克的人,骨子里绝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和气老人。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和他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
因为我后来才知道,我每天上班打开的那套系统、那些代码背后的设计哲学,根子上是这个人定下来的。是这个在 48 岁左右再次出发的宁波人,决定了"会议要做成一种随时随地、即开即用的在线服务",而不是一台摆在会议室里、需要专人伺候的昂贵机器。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真正把 WebEx 推上历史舞台时,已经过了很多人以为"该稳定下来"的年纪。
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
我们这行,流行一种焦虑,叫"35 岁"。仿佛过了 35 岁,一个程序员就该被淘汰、该被嫌弃、该让位给更便宜更年轻的人。这种焦虑我自己也尝过,尤其是在快五十岁、整个团队被裁撤的那一年。
可朱敏的人生像一记耳光,轻轻打在这套逻辑上:
一个快三十岁才上大学的人。
一个 43 岁才第一次创业的人。
一个 48 岁左右再次创业、52 岁把公司推上纳斯达克、59 岁见证它被思科以 32 亿美元收购的人。
他这一辈子,许多事都比别人"晚"。下乡耗了七年,上学晚了十年,第一次创业已经 43 岁。可他偏偏什么都没耽误。
因为他认死理的那件事是对的:
被偷走的时间,是可以抢回来的。前提是,你别先放弃自己。
七
让我们把镜头拉回到 1980 年代末的硅谷。
那时的朱敏,四十出头,英语带着口音,头发开始花白。他在一家又一家公司之间辗转,看起来,他完全可以就这么安稳地做下去——做一个受人尊敬的资深工程师,拿一份体面的薪水,在硅谷买一栋房子,等着退休。
按照那个年代大多数移民工程师的剧本,这就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了。一个从水田里走出来、最后在硅谷扎下根的中国人,已经赢了。
但朱敏的心里,始终有一团没烧完的火。
那团火,是七年水田烧起来的。是凌晨两三点弯腰插秧时烧起来的。是油灯下偷看那几页书时烧起来的。
它一直在那儿,催着他往前。它让他没法满足于"安稳"和"体面"。它逼着他去想一个危险的问题:
我这辈子,到底能不能从零开始,造出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1991 年,他决定试一试。
那一年,他离开了打工的位置,创办了 Future Labs。
那是他的第一次"从零到一"。
那一次,不会按他最初设想的方式成功。
他会一头撞上当时如日中天的微软,会把公司卖给 Quarterdeck,会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问自己一句:接下来怎么办?
而正是那次挫折,正是挫折之后那场苛刻的自我反思,才真正点燃了后来的 WebEx。
一个学机械的人懂得:零件断了,不一定是坏事——只要你搞清楚它为什么断,下一台机器,就能造得更结实。
朱敏即将搞清楚,自己这台机器,第一次,断在了哪里。
有人问朱敏:你最大的本钱是什么? 他没有说技术,没有说斯坦福,也没有说那二十多项专利。 被偷走的那七年,本该是一个人最大的不幸。 可朱敏把它熬成了别的东西——一种近乎固执的、对时间的不肯认输。 这,才是 WebEx 真正的第一块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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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敏 1948 年生于宁波、曾在 IBM Scientific Center、Price Waterhouse、Expert Edge 工作,并于 1991 年创办 Future Labs、后来与 Subrah Iyar 共同创办 WebEx 的履历,可见 SRS2 董事介绍 https://www.srs2.com/aboutUs/directors.htm、Encyclopedia.com《WebEx Communications, Inc.》https://www.encyclopedia.com/books/politics-and-business-magazines/webex-communications-inc,以及赛伯乐英文创始人介绍 http://www.cybernaut.com.cn/en/about_founder.s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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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敏插队年限在公开资料中有“7 年”和“8 年”两种写法;本章按赛伯乐英文介绍、中青报/经济参考报等人物稿常见的“7 年”口径处理。关于农忙劳动时间,公开人物稿中有“凌晨 2 点到晚 8 点”和“凌晨 3 点到晚 8 点”等转述,因此正文收敛为“凌晨两三点到晚上八点”。见中国青年报《朱敏:一个梦想接着另一个梦想》http://zqb.cyol.com/content/2007-04/03/content_1720146.htm、人民日报海外版《朱敏,让微软服输》http://paper.people.com.cn/hqrw/html/2007-04/16/content_12841528.htm,以及网易财经转载人物稿 https://www.163.com/money/article/FV18IVI3002580T4.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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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敏 1977 年考入浙江农业大学拖拉机设计与制造专业、1982 年考取浙江大学工业管理系研究生、1984 年公派赴斯坦福等教育经历,见浙江大学管理学院校友风采《34岁的硕士、48岁的创业者、57岁的投资人,他是怎样做到的?》http://www.som.zju.edu.cn/2019/0426/c63565a2031239/page.htm,以及浙江大学新闻网《朱敏:从插队知青到硅谷英雄》http://www.news.zju.edu.cn/2002/1127/c775a69561/pagem.htm。浙江大学、杭州大学、浙江农业大学、浙江医科大学于 1998 年合并组建新的浙江大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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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朱敏拥有二十多项与“Internet-based real-time interactive multimedia communication technology”相关专利的表述,见赛伯乐英文创始人介绍 http://www.cybernaut.com.cn/en/about_founder.shtml;中文人物稿也常以“基于互联网的实时互动多媒体通讯技术”概括其专利方向。 ↩
系列:网络会议三十年
- 网络会议三十年 · 序章:当世界被按下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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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二章 · 会议室里的庞然大物
-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三章 · 协议的战争
-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四章 · 互联网的破晓
- 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五章 · 插队知青朱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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