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会议三十年 · 第二章 · 会议室里的庞然大物

1990 年代初，一间像样的视频会议室造价相当于好几辆轿车，需要专人伺候，需要专线连接。它属于政府、军方、大公司的董事会——以及那些尚未到来的、未曾被邀请的所有人。

一

1991 年 1 月 17 日凌晨，巴格达上空忽然变成了一张电视屏幕。

CNN 的三位记者 Bernard Shaw、John Holliman 和 Peter Arnett，在巴格达 Al-Rashid Hotel 九楼，通过一条仍然保持畅通的电话线路，一字一句地报道海湾战争开火时的场景。爆炸声、警报声和他们的声音一起，跃过半个地球，落在伦敦、东京、华盛顿无数台电视机里。¹

那一刻，许多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战争也可以被实时带进客厅。

战争结束之后，越来越多的政府机构、军方部门和跨国公司开始认真看待另一种"实时看见远方"的能力：不是把战争直播给公众看，而是让两个会议室彼此看见。

那时它通常不叫 online meeting，也不叫 video call。它有一个更像采购清单的名字：

VTC——Video Teleconferencing System

在很多高等级会议室里，这套系统的核心设备上，贴着一家公司的标签：

PictureTel

二

PictureTel 的前身 PicTel 是 1984 年成立的，总部后来设在马萨诸塞州安多弗。它的核心创始团队包括 MIT 学生 Brian Hinman、Jeffrey Bernstein，以及 MIT 教授 David Staelin。几个人想把视频会议从实验室推向商业市场，关键突破是一套视频压缩算法，能把可接受的视频图像所需带宽压到 224 kbps 量级。²

这个数字今天听起来微不足道——一段 4K 视频流的带宽是它的两百倍。但在 1984 年，它意味着一件事：

视频通话从只有昂贵专线才能承载，降到了多路 ISDN 等数字电话线路可以勉强承载的范围。

这是一次门槛的大幅降低。PictureTel 的第一代产品 C-2000 仍然昂贵，仍然需要专门设备和线路，但它把视频会议从"电信实验室里的奇观"，推进到了"董事会可以买来使用的工具"。

它仍然不便宜。但它有人买。

到 1990 年，PictureTel 的年营收做到了约 5500 万美元； 到 1995 年，做到了约 3.46 亿美元。²

它一度成为会议室视频系统市场最醒目的名字之一。

三

我后来结识过的一位老工程师，讲过一个故事。这里暂且叫他老张。³

1996 年，他刚毕业，第一份工作是给某家国有银行做技术支援。银行总行新购置了一套 PictureTel 系统，号称要让北京总部和上海、广州、深圳的分行能"面对面开会"。

设备运到那天，整个 IT 部门像迎接卫星一样迎接它。

那是几只巨大的木箱，单只重量超过两百公斤。叉车从大堂运到八楼会议室，电梯门关不上，最后只能拆零运送。机柜立起来后，差不多有一人多高，正面是抛光的灰色金属面板，密密麻麻排着指示灯。

会议室的门换了三次，最终改成双开门——因为单扇门进不去那个机柜。

按他的回忆，加装的设备包括：

• 多路 64 kbps 的 ISDN 线路
• 一台不间断电源（UPS），重 90 公斤
• 两台监视器（每台 21 寸 CRT，亮度低但烫手）
• 一台编解码器主机（带散热风扇，开机时声音像吹风机）
• 一台云台摄像头（PTZ：可摇头、俯仰、变焦）
• 一台桌面控制器（带遥控、麦克风阵列）

总价：几十万人民币。

按 1996 年的购买力，这已经是一笔需要总行认真审批的投入。

四

第一次开会，是总行行长和上海分行行长的"问候"。

那天技术部门四个人在会议室待命。一个守在编解码器旁，一个守在电话总机，一个守在网络机柜，一个端着对讲机站在走廊。

九点整，总行行长走进会议室，西装一丝不苟。

九点零五分，老张按下"呼叫"键。

九点零五分十秒，对面屏幕跳出一个画面：上海分行行长，正在低头喝茶。

但是——没有声音。

总行行长说："喂喂？"

对面没反应。

总行行长又说了一遍："喂？上海能听到吗？"

对面继续喝茶。

老张后来回忆："那是我职业生涯里最长的三十秒。"

最后是上海那边的技术人员把音频模块重启了一遍，声音才进来。

但音视频不同步——上海行长的嘴动了，声音三秒后才到。

总行行长说："你那边唱歌呢？"

会议室里一阵尴尬的笑。最终那场会议开成了一场"看着你笑、听着你说"的滑稽剧。开了 25 分钟，结束。

老张那天傍晚回家，写日记。日记里有一句他后来印象很深的话：

"几十万的设备，开了二十五分钟，留下两个嘴对不上声音的人。明天还要继续。"

五

为什么会这样？

技术上的答案是：1996 年的视频会议系统，是一个由许多脆弱链条拼接起来的系统。

任何一个链条断了，整场会议就崩了。

flowchart LR
    A["摄像头<br/>对焦?"] --> B["编解码器<br/>压缩参数?"]
    B --> C["ISDN 复用器<br/>线路繁忙?"]
    C --> D["电信网<br/>抖动?"]
    D --> E["ISDN 复用器<br/>解码失败?"]
    E --> F["编解码器<br/>时钟漂移?"]
    F --> G["显示器<br/>显示延迟?"]

    classDef box fill:#f5f5f5,stroke:#888,stroke-width:1px;
    class A,B,C,D,E,F,G box;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最终的症状都一样：

对方在屏幕里，但你叫不应他。

而修复每一个症状，都需要不同的工程师：摄像头要找视频工程师，编解码器要找压缩工程师，ISDN MUX 要找电信工程师，线路问题要找运营商。一场视频会议，背后站着一整支技术团队。

很多客户后来都会为这类系统配备专职或半专职的 VTC 工程师。纸面上这也许只是"建议"，现实中几乎是必须。每一台会议室视频系统的生命周期里，都有一个被它绑住的工程师。

那时全球被这种"庞然大物"绑住的工程师，不知道有多少。

六

PictureTel 的对手不是别人。

它的对手——Compression Labs Inc.（CLI），同样靠压缩技术起家，同样卖给政府和大公司。

但 CLI 没有死。它在 1997 年被一家叫 VTEL 的公司收购；再后来，这条公司脉络又与 Forgent Networks 这样的名字纠缠在一起，变成一段只有专利律师和老工程师才会翻出来看的历史。⁴

PictureTel 自己也没有一直坐稳王座。

1998 年，PictureTel 重述了 1996 到 1997 年间的部分财务结果；SEC 后来的行政程序指出，它曾高估收入和利润、低估亏损。⁵ 到了 2001 年，Polycom 反过来收购了 PictureTel。

收购价：约 3.62 亿美元。⁶

那一年，PictureTel 已经不再是 1990 年代中期那个高速增长的明星。

七

Polycom 后来成了会议室设备时代的重要玩家，并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坐到 2018 年前后（那一年 Plantronics 宣布以约 20 亿美元收购 Polycom）。⁶

但今天回看 1990 年代视频会议这场战争，真正值得记住的，不是哪家公司赢了。

真正值得记住的，是这种"庞然大物"形态本身的局限：

• 专用：它只能为一种场景服务——会议室
• 昂贵：单台设备价格相当于一辆豪华轿车
• 复杂：必须有专人维护
• 封闭：不同厂商和不同网络之间常常需要网关和复杂配置才能互通
• 不可移动：你不能把它带回家、不能带去出差、不能在咖啡馆用

这五条限制叠加起来，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天花板：

视频会议永远只能是一项特权服务。

它服务于 0.1% 的人，因此它的市场规模也永远停留在那 0.1%。

八

打破这道天花板需要四件事同时发生：

1. 一种比 ISDN 更便宜、更普及的网络——互联网
2. 一种比专用设备更便宜、更通用的硬件——个人电脑
3. 一种能让任意两个 PC 互相找到的协议——TCP/IP + DNS
4. 一种能在低带宽下传输音视频的软件——软件编解码器

到 1995 年前后，这四件事第一次同时出现了苗头。

那一年：

• 互联网开始进入普通家庭和校园，不再只是研究机构的工具
• Intel 的 Pentium 处理器和廉价 PC，让桌面计算能力持续逼近多媒体应用的需求
• DNS 已经稳定运行了十年
• 微软发布 Windows 95，把 TCP/IP 和拨号上网推向主流 PC 用户⁸
• 一家叫 VocalTec 的以色列小公司，发布了 Internet Phone——人类历史上第一款消费级 VoIP 软件⁸

舞台搭好了。

PictureTel 还在销售昂贵的会议室系统。 CLI 的血脉还在专利和并购文件里延续。 AT&T 的 Picturephone 已经成为一段昂贵的前史。

而真正改变方向的拓荒者，已经在大学校园和个人电脑的边缘地带写代码。

他们不属于任何一家电信巨头。他们的产品没有金属机柜，也不需要 ISDN 专线。他们只有普通 PC、便宜的视频采集卡、校园网或拨号线路——和一个想法：

视频会议不该是一座会议室里的庞然大物。 视频会议应该是装在每一个人电脑里的一段软件。

那个方向的代表，叫 CU-SeeMe。它诞生在康奈尔大学，而不是硅谷的会议室。⁷

但讲它之前，我们必须先回头讲清楚一件事——

在过去的十年里，国际电信联盟（ITU）和那群穿西装的工程师，是怎么把"视频会议"这件事，硬生生写成了一个庞大、繁琐、像法律条文一样的标准体系的。

那就是下一章的故事：协议的战争。

九

故事中场，留一段插曲。

1995 年前后，如果你把一台新的桌面摄像头放到任何一家会议室设备公司的产品会上，它大概都会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块叫做 QuickCam 的小白球。Connectix 1994 年先推出 Macintosh 版本，1995 年又推出 PC 版本。它能挂在显示器顶上，把黑白视频实时传到屏幕里，价格大约 100 美元。⁹

你几乎可以想象那样一场会议。

有人把 QuickCam 推到桌子中央。

他说："各位，我们需要谈一谈未来。"

会议室一片沉默。一位资深产品经理终于开口："那是个玩具。它的画质只有 320×240。"

那个人说："是的。但它只要一百美元左右。"

另一位经理说："我们的客户不会用 99 美元的东西。我们的客户是大公司，他们要的是几万美元、十几万美元的系统。"

那个人点点头，把 QuickCam 收回桌子下面。

在庞然大物的世界里，这样的小白球太容易被看成玩具。

六年后，PictureTel 被 Polycom 用约 3.62 亿美元收购。

Connectix——那家做 QuickCam 的小公司——在 1998 年把摄像头业务卖给了 Logitech。到那时，QuickCam 已经卖出约一百万台；此后，Webcam 才真正变成 PC 桌面上的普通外设。⁹

历史从不善待那些把"99 美元的小白球"称为玩具的人。

它也从不善待——一切把自己看得太重的庞然大物。

庞然大物的时代有它自己的尊严。 它的尊严属于工程师、属于专线、属于会议室双开的木门、属于深夜在机柜旁守候的老张们。 他们不应被嘲笑。 他们只是没等到他们的下一个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