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女儿找作文书,撞见了一位百年前的安徽老乡
Posted on 一 22 6月 2026 in Journal
| Abstract | 给女儿找作文书,撞见了一位百年前的安徽老乡 |
|---|---|
| Authors | Walter Fan |
| Category | Journal |
| Status | v0.1 |
| Updated | 2026-06-22 |
| License | CC-BY-NC-ND 4.0 |
给女儿找作文书,撞见了一位百年前的安徽老乡
我女儿上中学时作文写得不好,我曾想给她找一本靠谱的作文书。
我对市面上那些"满分作文大全""万能开头一百句"一向不太信任。那种书读多了,孩子写出来的东西,跟 AI 批量生成的没什么两样——句子都对,就是不像人话。于是我换了个思路,想找点老派的、讲"文章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东西。
搜着搜着,搜出一本书名很朴素的——《国文作法》。1920 年代出的。我本来只是顺手点开看看,结果一看作者籍贯,愣了一下:安徽寿县人。
寿县,离我老家不远。我们算是地地道道的安徽老乡。
更让我意外的是,这位老乡我此前从没听说过。他叫高语罕。
一本作文书,把我带进了一段没听过的历史
按理说,写本作文教材,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我顺手查了查他这个人,想看看是哪路文人,结果越查越坐不住。
这位老乡的简历,单拎出哪一段,都够普通人过一辈子了:
- 早年考进安庆陆军测绘学堂,1908 年参加过熊成基领导的马炮营起义——那是辛亥革命之前的事;
- 新文化运动里,在《新青年》上发过文章,跟陈独秀是熟人;
- 1920 年经李大钊、张申府介绍,加入北京的共产主义小组,是中国共产党最早的一批党员;
- 1922 年跑去德国哥廷根大学读哲学;
- 回国后到黄埔军校当政治教官,据说是"最受学生欢迎"的教官之一,还跟恽代英、邓演达、张治中一起,被蒋介石点名骂作"黄埔四凶"。
我盯着这份履历看了半天,心里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合着我找作文书,找出了一位上过教科书边角、却被我完全错过的人物。
而那本让我"撞见"他的《国文作法》,在他这一长串身份里,几乎只能算个脚注。
重点说说这本《国文作法》
既然是因为它才认识这位老乡,那我就把这本《国文作法》好好讲讲。多查了一些资料之后,我发现这本书比我一开始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先交代一个有意思的线索:这本书今天还在重印,只是换了个名字,叫《写作力》。底本就是 1922 年上海亚东书局初版的《国文作法》。所以想读的人,并不难找。
它是一间"豪华教室"里讲出来的
最让我意外的,是这本书的出身。
高语罕在自序里写得很清楚:
此书强半为吾在上海平民女校之讲演,其余则今夏浪游西湖时续成之作也。
平民女校是个什么地方?1922 年 2 月,由中共以"中华女界联合会"的名义在上海创办,专门招收付不起学费的女青年。而这间小小女校的教师名单,今天看来近乎奢侈:
| 课程 | 老师 |
|---|---|
| 社会学 | 陈独秀 |
| 语文 | 高语罕 |
| 古文 | 邵力子 |
| 作文 | 陈望道 |
| 英文 | 沈雁冰(茅盾)、沈泽民 |
| 马克思主义理论 | 李达 |
换句话说,《国文作法》是高语罕站在这样一间教室里,给一群家境贫寒的女学生讲课,讲完整理出来的讲义。不是关在书房里写给文人看的,是讲给最普通的学生听、要让她们听得懂、用得上的。
知道这个背景,再去读它,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它真正的厉害:一套完整的"写作操作系统"
我原以为这是本浅显的扫盲读物,翻了它的结构才发现,它其实搭起了一套相当完整的写作体系。全书分上下两编:
- 上编:如何写出一篇好文章——讲的是不分文体、放之四海皆准的通法;
- 下编:如何写出各体裁的好文章——把文章分成叙述文、描写文、解说文、论辩文四类,分别教写法。
这个"四分法",跟今天语文课本里的记叙、描写、说明、议论的"五分法"已经非常接近了。要知道这是一百多年前的书,这种分类意识相当超前。
上编里几个章节,今天拿出来当写作课大纲都不过时:
- 好文章的四要素:事实、思想、语言,再加一个我特别想划重点的——"我的文章是给谁看的?" 一百年前就把"读者意识"单列一节,这觉悟,比很多今天的写作课都清醒。
- 文章的戒律:戒虚伪、戒夸大、戒堆砌典故、戒模仿、戒轻薄。这五条,简直可以原样贴在今天任何一个内容创作者的电脑上。尤其"戒堆砌典故"和"戒模仿",放到 AI 满地跑的当下,更扎心。
- 作文的技巧:分"形式篇"和"精神篇"。形式讲漂亮、有生气、比喻、开头结尾;精神讲有情、有立场、有洞察、有气势。先有精神,形式才不至于沦为空壳。
他自己在书里打了个特别理工科的比方,讲文章三要素:
氢、氧二素相合,才能化成水……有事实、有思想、有语言,然后才能成为文章。
一个能跟陈独秀谈主义、去哥廷根啃康德的人,给贫寒女学生讲作文,居然用化学式来类比。这种"想尽办法把抽象的事讲明白"的劲头,本身就是好老师的样子。
它的"主义",藏在写作方法里
当然,这本书也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高语罕教写作,不只是教技巧,他主张:
用客观的眼光、平衡的心理、唯物史观的主义、谦虚诚恳的态度……我们事事站在民众的场所,说出话来,作出文来,当然光明正大。
这话今天读来有点"年代感",但抛开特定主义的外壳,内核我是认同的:写作的立场,决定了文章的底色。 你站在谁的角度、为谁说话,比你用了多少漂亮句式更要紧。
它给我的实际启发
我给女儿找作文书,最怕的就是那种"开头排比、中间三个事例、结尾升华"的八股套路——那套东西,恰恰是 AI 最擅长批量生产的。
而高语罕这本《国文作法》的路子正好相反:先讲为什么写、写给谁、要避开哪些毛病、要有什么样的精神,最后才落到具体技巧。先有诚意和立场,技巧才有地方附着。
这恰恰是我想教给女儿、也常提醒自己的:
别先学花架子,先学把一件事老老实实讲明白,讲给一个具体的人听。
一本一百年前讲给贫寒女学生的作文讲义,绕了一大圈,把我想说却没说清的话,替我说明白了。
对照今天的 AI 写作
读完《国文作法》,我最大的感慨是:一百年过去,写作的"硬骨头"一点没变,变的只是谁来啃。
如今 AI 写作的好处大家都看得见:起草快、不知疲倦、句子永远通顺。可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它擅长的恰恰是高语罕那五条"戒律"里最危险的几样。咱们一条条对着看:
| 高语罕的戒律 | 一百年前他防的 | 今天 AI 写作的常见病 |
|---|---|---|
| 戒虚伪 | 无病呻吟、说假话 | 一本正经地编造事实和引用(幻觉) |
| 戒夸大 | 言过其实 | "至关重要""革命性突破"满天飞 |
| 戒堆砌典故 | 掉书袋、炫学问 | 堆术语、塞排比、凑字数显得"丰满" |
| 戒模仿 | 学谁像谁、没有自己 | 平均了全网语料,谁写都一个味 |
| 戒轻薄 | 油滑取巧、不庄重 | 油滑的金句、廉价的"升华" |
你看,AI 一不留神,五戒全踩。这不怪 AI——它本来就是个"把全网平均一下"的机器,平均出来的东西,天然就虚、就满、就像、就滑。
而高语罕开篇就把住的那个关,AI 最容易丢:"我的文章是给谁看的?"
他能写出卖十万册的书,靠的就是心里始终装着一个具体的人——夜校的工人、女校的穷学生。AI 没有这个"具体的人",它面对的是一个抽象的、谁都不是的平均读者,所以写出来的东西,看着都对,就是没有一句像专门说给你听的。
所以面对 AI,比较稳妥的分工,恰好能跟这位老乡的书对上:
- 方向、立场、给谁看——人自己定。 这是"精神篇",AI 给不了。
- 初稿、改写、查错、压缩——可以交给 AI。 这是"形式篇",它干得快。
- 交稿前,拿五戒过一遍。 凡是虚的、夸的、堆的、像的、滑的,一律砍掉。
说白了,AI 可以负责"漂亮",但"有情、有立场、有洞察"得人自己来。一百年前高语罕给女学生划的那条线——先有精神,形式才不至于沦为空壳——今天反而更管用了。
工具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毛笔到键盘再到 AI。可"把一件事,老老实实讲给一个具体的人听"这件事,从来没有被任何工具替代过。
《国文作法》核心要点速查清单
把这本书里我觉得最能"抄走"的东西,整理成一张清单。写作文、写文档、写公众号、甚至让 AI 帮你写之前,都能拿来对一遍。
动笔前先问四件事(好文章四要素)
- [ ] 事实:我写的是确切的事实吗?还是想当然?
- [ ] 思想:我到底想让读者相信什么?观点立住了没有?
- [ ] 语言:用的是明白通行的话吗?还是绕、是装?
- [ ] 读者:这篇东西,到底是写给谁看的?
写的时候守五条戒律
- [ ] 戒虚伪:不说假话,不无病呻吟
- [ ] 戒夸大:不言过其实,少用"至关重要"这类词
- [ ] 戒堆砌典故:不掉书袋、不堆术语凑分量
- [ ] 戒模仿:写出自己的话,别学谁像谁
- [ ] 戒轻薄:不油滑取巧,不靠廉价金句
形式上把这几关(技巧·形式篇)
- [ ] 开头有力,结尾有韵
- [ ] 善用比喻,把抽象的事讲具体
- [ ] 全篇是一个有机体:文脉贯通,详略得当
- [ ] 写完朗读一遍,听有没有不自然、不响亮的地方
但别忘了精神比形式更重要(技巧·精神篇)
- [ ] 有情:自己先被打动,读者才可能被打动
- [ ] 有立场:站在谁的角度说话,心里要清楚
- [ ] 有洞察:能不能比读者多看见一层
- [ ] 有气势:通篇有没有一股贯穿的精神
一句话记忆法:先想清楚"为谁、说什么、什么立场",再去琢磨"怎么写得漂亮"。 顺序反了,写得越漂亮越空。
那本卖了十万册的《白话书信》
前面提到的《白话书信》,值得再单独说两句,因为它比《国文作法》更能说明高语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本书 1921 年出版,后来反复修订再版,一共卖了十万多册。在那个识字率低得可怜的年代,十万册是什么概念,大家可以自己掂量。
它原本就是高语罕给芜湖商业夜校的学生讲课用的讲义——教那些白天做工、晚上来认字的普通人。内容杂得很:社会、政治、伦理、哲学、恋爱、婚姻、教育、经商,什么都讲。
一个能跟陈独秀谈主义、能去哥廷根啃康德、能站上黄埔讲台的人,肯花心思给一群夜校工人写"白话书信",还写得让十万人愿意掏钱买。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满分作文模板"都更接近写作的本质:
好文章不是辞藻的堆砌,是一个真正想把事情说清楚的人,对着另一群具体的人,好好说话。
我给女儿找作文书,找了一圈花里胡哨的,最后被一个一百年前的老乡,用两本旧书提醒了一句很朴素的话。
传奇的另一面:一个人,一条自己选的路
写到这里,如果只写他的高光时刻,那就又成了一篇"名人励志故事"。可这位老乡真实的后半生,并不平顺。
大革命之后,他的思想逐渐倾向托洛茨基主义,1929 年被中国共产党开除党籍,同年底跟陈独秀等人联名发表了《我们的政治意见书》。从此,他基本上一直与陈独秀同进退。
陈独秀坐牢,他去了香港;陈独秀出狱,他又赶回来;陈独秀晚年隐居四川江津,他也跟着过去。1942 年陈独秀病逝,是高语罕帮着料理的后事。晚年的他,生活清苦,靠着当年安徽几所中学的老学生接济。1948 年,在南京病逝。墓在南门外花神庙旁边。
我特意把这一段也写下来,是因为它让"传奇"两个字落了地。
但我不太想用"站错队""下场惨"这类词去评价他。那是一种站在终点回头打分的傲慢。历史很复杂,身处其中的人,看到的信息、面对的处境、心里的信念,跟我们隔着一百年想象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是非成败,非当事人很难说清,也轮不到后人轻易盖棺定论。
我更愿意这样看:每个人都在按自己心里的想法和准则,去选一条路。高语罕选了和陈独秀同行这条路,一直走到底,没有反复横跳,也没有在对方落难时撇清。从头到尾跟着一个自己认定的人,把朋友的后事都办了——这里头有一种东西,不该被"惨不惨"三个字盖过去。
这一点,对今天天天追着风口跑、动不动就"及时止损"的我们,可能比那些光鲜履历更值得记一下。
几点我自己的小感想
绕了一大圈,从作文书绕到一位百年前的老乡,我大概整理出几条留给自己、也想说给女儿的话。
第一,好的写作是"对人说话",不是"对模板交差"。 高语罕能让十万夜校学生买他的《白话书信》,靠的不是华丽词句,是他心里真的装着读者。写作文也好,写技术文档也好,写这篇博客也好,道理是一样的。
第二,一个人值不值得了解,不取决于他有没有上热搜。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这位同乡。可他这一生比绝大多数"名人"都跌宕。历史里这样被错过的人,多得很。多翻一翻,是一种很便宜的见识。
第三,别急着给别人的人生打分。 一个人按自己的准则选了一条路,走得坎坷,不等于他"错了"或"惨了"。历史的账,非当事人很难算清。少一点盖棺定论,多一点理解,是一种诚实,也是一种厚道。
第四,乡情是个奇妙的钩子。 要不是"安徽寿县"这四个字,我多半就划走了。我们对世界的好奇,常常需要一个具体的入口。对孩子也是——与其讲大道理,不如告诉她:"咱们老家出过这么一号人物。"
总结
我本来只想给女儿找本作文书,结果撞见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安徽老乡,又顺着他这本不起眼的《国文作法》,翻出了一段从马炮营起义、新文化运动、哥廷根求学、黄埔讲台,一直到贫病客死南京的人生。
写作的事没解决,倒是上了一堂意外的历史课。
最后留三个可以"抄走"的小动作:
行动清单
- [ ] 给孩子找资料时,别只盯着"教辅排行榜",顺手查查作者是谁,常有意外收获
- [ ] 挑一个跟自己有关联的历史人物(同乡、同行、校友),花半小时认真读一读生平
- [ ] 拿上面那张《国文作法》速查清单,给自己最近写的一段文字过一遍"五戒"
有些最好的"作文课",藏在你压根没打算翻的那本旧书里。
你的老家,又出过哪位你后来才知道、却很想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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